58.洞房花烛
咖啡杯里的茶2019-09-13 10:183,515

  黑暗中,一只公鸡扑腾着翅膀,拼命挣扎。

  锋利的寒光闪过,公鸡脖子瞬间被割开,鲜血喷涌而出,但公鸡依旧挣扎着,尖锐的爪子摇摇晃晃踏在地上,每走一步都是一个血脚印,细长的脖子随着鲜血的流出而逐渐瘫软,在空气中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

  公鸡像失明了一样,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最后倒在了楼梯前。

  红色的绣花鞋微微抬起,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大红绣裙花朵一般瞬间绽放,又垂了下去,刺目的红藏匿在昏暗中,露出了新娘窈窕的身姿,盖头被夜风微微撩起又落下,藏住了她娇美的容颜。

  狭窄的屋子里只燃了几支喜庆的红蜡烛,电灯也没有开,在一个老婆子的带领下,关窈小心翼翼踏了嘎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了新房中,规规矩矩坐在了床边。

  因为这场婚礼的特殊性,仓促地省去了“三书六礼”,只一顶轿子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把她送进了夫家的门。

  老婆子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隔壁屋子,白二轻手轻脚地给白怀信换上双喜字长袍,十字红绸背在肩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这样喜庆的红穿在奄奄一息的白怀信身上显得格外惊悚。

  换好了衣裳,两兄弟坐在床边,白怀信有气无力地靠在白二怀中,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新郎服,梳着一模一样的头型,像一对面目模糊的孪生子。

  杜蘅含着眼泪,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用力握了握,这才哽咽着笑道:“去吧,新娘子进屋了。喝了交杯酒,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白二扶着白怀信让他重新躺回床上,双膝着地,给大哥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又调转膝盖,给杜蘅磕了一个头,这才沉着脸,走了出去。

  听到脚步声,关窈的手猛地抓紧了裙子,目光警惕地盯着一步步走近的那双大脚。

  脚步离她老远就停住了,久久地伫立在那儿,关窈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不是将死之人吗?怎么还能走得这样稳?

  关窈突然有些怕了,想要掀开盖头冲出去,手抬了抬,终究还是老老实实放回了膝盖上。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关窈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那双脚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到了床边,与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坐了下来。

  关窈的身体立刻紧绷了起来,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甚至床上躺着一个死人都幻想过,却怎么也没料到会走来一个大活人。

  这到底怎么回事?!

  “别害怕,我不会碰你的。”一个年轻的、低沉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声音涌入了关窈的耳朵。

  等等!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我没有成过亲,今夜的一切也都是不作数的。只是走一个过程,因为——”白二有些说不出口,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大哥都要死了,蘅姐还非要自己顶替大哥做这个挂名的新郎,又说不必真的洞房,只是喝了交杯酒就作数,图个吉利。

  白二不知道是哪家的倒霉姑娘成了自己的大嫂,但既已走到这一步,也是无可奈何了,总要掀开盖头才能喝酒吧。

  他深吸一口气,也是有些紧张,明知道是假的,但这长袍马褂穿起来,一身的红,总恍惚觉得像是真的成亲一样。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抬起了手,他知道盖头要用棍子挑的,但他没有心思去找那根小棍子了,手伸出去了,停在新娘子的头顶上方,犹豫片刻,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赌气一样用力掀起了红红的盖头——

  没有一点声音……

  新娘子安静得不可思议。

  因为几乎同时,关窈也不由自主地紧闭上了双眼。

  她害怕。

  当她鼓足勇气缓缓睁开双眼时,白二那张好看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细长的眼睛还未睁开,呼吸有些乱,手还停顿在半空中,手里紧紧拽着红盖头。

  她突然明白了,他也在怕。

  怎么是他?

  竟然是他!

  关窈露出了心如死灰的表情,鼻子一酸,眼泪已经打湿了睫毛,却倔强地没有坠落。

  她想要笑,又想哭,更想要夺门而出。

  如果这就是荒唐的命运,那她还真是躲不过。看来当初在平乐县要嫁的,也是他的大哥了。

  白二假装镇定的睁开双眼,正好对上了关窈闪着泪光的大眼睛。

  许久不见,她似乎又变了一些,一头乌黑的秀发盘在脑后,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涂满脂粉的脸让今夜的她从少女变成了一个带着妩媚气质的女人,眉眼如画,香腮动人,嫣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白二只一个急促的呼吸,就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心跳不由自主快了起来,他怔怔望着她,竟然挪不开眼睛。

  简陋的房间里洋溢着喜庆,桌上燃烧着一对火红的蜡烛,烛光摇曳中,两人的影子微微晃动着,被褥上绣着鸳鸯戏水,床上铺满了桂圆红枣莲子,红帐子垂到地上像两道红色的瀑布。

  这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如果不是这样残忍的相遇。

  见白二睁开了眼睛,关窈猛地别开脸,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闪着寒光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表情。

  白二看着她的侧脸,目光顺着她的脖子一路落在了那双小小的手上。

  久久的,他干涸的嗓子才艰难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关窈……怎么会是你?”

  关窈冷冷一笑:“怎么,不是从来都不认识我吗?怎么今夜就记得我名字了?或者,你应该叫我一声大嫂?在平乐县,你们家就打算买我嫁给你哥冲喜了吧?”

  白二抿着嘴,眼里黯淡如灰。

  她如此聪慧,不用他明说,她也猜中了一切。

  “这么说来,我与你大哥还真是有缘,此时此刻坐床边的应该是我和你大哥吧?!还是,你要代替你大哥和我洞房?”关窈的声音冷如寒冰,每一个字都深深戳中了白二的心,他垂着头,绝望地沉默着。

  “夜深了,把你大哥换进来吧。”关窈缓缓站起身,逆着烛光,冲着白二微微一笑,抬手就解开了一颗盘扣。

  这个动作瞬间就刺痛了白二的眼睛,他迅速起身,扼住了她的手腕——

  她嘴角噙着寒冷的媚笑,却还是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扣子一颗颗挣脱了扣眼。

  他的手在抖,不觉用力,疼得她咬紧了嘴唇,却还是用尽全力泄愤地一颗颗解着盘扣,她太知道怎么让他难受了,她要的就是白二眼中的痛意。

  他痛了,她才会痛快。

  “够了——”他终于低吼出声,触电般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垂下手,皮肤上几条深深的红印,衣襟敞开了一片,露出了纤细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还有一大片若隐若现的软肤。

  白二沉着脸,迅速抢过红盖头搭在了她的肩上,紊乱的呼吸连带着通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他的心事。他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他们,似乎做了洞房花烛夜才会做的事。

  “这就够了?日子还长着呢。”关窈扯下红盖头,狠狠丢在地上,泄愤一样踏着绣花鞋重重踩了几脚,自顾自坐在桌边,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拿着酒壶再往里倒,一口气喝了四五杯,胃里烧得疼,脑子里嗡嗡作响。热气从脚底窜了上来,不知是酒还是眼泪,让她的视线逐渐模糊了起来。

  端着酒壶的手摇晃着,怎么也对不准酒杯,直到他温暖的大手轻轻覆了上来,合手一倾,酒注摇晃了几下,哗啦啦倒进了她的酒杯中,又挪了挪,倒进了他的杯中。

  关窈泪眼模糊地看了他一眼,可惜,她已经看不清他了。

  是梦吧。

  只有在梦里,她与她的小白才能相见。

  滚烫的小手轻轻捏住了他高挺的鼻梁,声音带着模糊的孩子气:“我们是在做梦吗?”

  他拿掉她的手,抬头饮尽了杯中酒,瓮声道:“不是。”

  但他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想要站起来,身子摇晃了几下,竟然倒了下去,他不由自主伸出手臂,险险接住了她。

  她像一只饮醉了的大蝴蝶,翩然落在了他的腿上。

  她捧着他的脸,看了好久好久,瞪大的双眼中,眼泪不断滑落,一颗颗,珍珠一样,滚进了他晦暗的心房中。

  他眉头皱了皱,突然觉得心脏疼得有点厉害。

  “小白……带我走吧……你答应过我的……”她突然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头,呜咽了起来,“你吃过我的糖了,你不能骗我。”

  他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做声。

  “你不能丢下我……你不能,不能把我嫁给你大哥……”

  他的睫毛动了动,眼角已经粘了些许的泪水。

  她无声的哭着,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把所有的泪珠都浇在了他的皮肤上,从炙热到冰凉,泪水一点点浸入了他的身体中,烙下了无法磨灭的泪印。

  她喝醉了。

  “小白——”她呢喃着他的名字。

  “嗯?”他哽咽着应道。

  “我恨你。”她突然咬住了他的脖子,小小的牙带着热气狠狠刺入了他的皮肤中。

  真疼啊。

  他轻轻笑了……疼得像死了一样。

  隔壁房间。

  杜蘅握着白怀信逐渐冰凉的手,脸上早已布满了泪痕。

  白怀信沉重的眼皮吃力地抬了抬,张着嘴,想要喊什么,却只是无声地动了动,眼角滑落了两滴冰凉的眼泪。

  枯瘦的手从杜蘅的掌心中无力地脱落了。

  杜蘅拼命拽着他下滑的手,死死握着,握得那样紧,那样痛,却怎么也握不住儿子逐渐逝去的生命。

  人死如灯灭。

  白怀信半睁着的双眼灰了下去。

  属于他的灯,熬了那样久,终于还是熄灭了。

继续阅读:59.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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