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窈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又看到了冯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小巧的,圆润的,带着一点点纯真的妩媚,既像个天真的小女孩,又带着成熟女人的世故,描得细细长长的眉几乎飞到了鬓角中,杏仁眼,睫毛又浓又密,忽闪着,像一根根不动声色的长箭。
她穿了身月牙色的旗袍,头发懒懒散散地卷在背上,指尖的烟送到苍白的唇间,深吸了一口,又低着头缓缓喷到了关窈脸上。
关窈皱着眉头,厌恶地往后躲了躲。
“我就说咱俩有缘分吧,你还不信。当初在平乐县你落我手里了,卖了一次,没赚什么钱,我还后悔来着。没想到在这上海滩,你又送上门来了。”冯冯笑弯了腰,只是这一起一落间,那笑已经退了下去,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冷,“你的命可真够烂的,我还没碰上过你这种倒霉蛋。顶漂亮的一张脸,怎么脑子这么蠢?!一个小姑娘家谁他妈会孤身一人来这吃人的上海滩,身上的钱被偷了不说,三两下就被人给迷晕了。”
关窈摸不透这喜怒无常的冯冯,说她好吧,嘴巴一次比一次毒,说她坏吧,她又把她交给了一个好心的老太太手里。关窈此时脑子有点糊涂,几乎都忘了自己怎么就迷迷糊糊来了上海呢?在拥挤的车厢中只打了个瞌睡,身上值钱的东西就被人给摸了个干干净净,旁边坐了一个和气的老太太带着一个小孙女,下车后还好心地给了她一块钱,给她指了出去的路……哪知刚走到了僻静处,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就从脖子后探了过来,重重一捂,她没挣扎两下就倒了下去。
“说你运气不好吧,刚巧又是碰上了我的人。”冯冯叹了一口气。
关窈的脸虽然已经脏了,但依旧掩不住那是一张漂亮的脸,左眼下一枚小小的痣更是平添了几分娇媚,可惜,女人长泪痣总是不好的,免不了会为了男人哭哭啼啼。
“那也算不坏。”关窈挣扎着站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与冯冯身段相似,个头也差不多高,细细一瞧,两人眉宇间,其实也荡漾着类似的气质,那是雌性动物中少有的冷傲和倔强。
“咱们这次怎么玩呢?”冯冯撑着下巴,烟还在指间缭绕,但那神情分明已经有了天真的模样。
关窈的辫子已经散了,乌溜溜的长发散落在肩背头,她看着冯冯,镇定道:“无非也是个卖字了。”
“小丫头,别小看这个卖字。卖你去低等的窑子里,你就是个不值钱的下贱货。卖你去高档舞厅做舞女,没准你还有发财的机会,但也得天天让那些臭男人占便宜。倘若你听话点,我还能留你,但你这个泼辣性子,我才不要你。”冯冯冲着关窈俏皮地眨眨眼,宛若一个好玩伴。
“你们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虎窝,好像我愿意留似的。”关窈挑挑眉,不甘示弱。
冯冯捂着嘴,乐不可支:“哟,小丫头,长志气了啊。信不信我有一万种方法收拾你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打几顿饿几天,让你身上伤都见不着就能老实。狼虎窝里头最不缺的就是禽兽,要不要让你见识见识,给你开个刺激的苞儿?”
关窈涨红着脸,不敢再顶嘴了。
冯冯见她老实了,也不再吓了,捻灭了手中的烟蒂,压低声音道:“如果还在平乐县,你嘴巴甜点,我放了你也不是不可能。但在这里,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问你,你老实回答。”
关窈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我当初也告诉过你,你这个模样,若留在这里练几年,如果不是猪脑子,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肯定是不愁的,但这身子也就贱了。”
关窈的脸,红了又白,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留,我也不稀罕什么金银。”
冯冯笑道:“见你气质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没准还是落难千金呢。”
关窈低着头,没有搭腔。
“很好,有志气。别见我这人模狗样的,也不过是个骗财骗色的拆白党。”冯冯自嘲道,话锋一转,语气中的悲伤一闪而过,“说了你运气好,刚好有家人要买个清白的小姑娘,嫁给要死的儿子冲喜。”
关窈心头一动,沉吟片刻,又觉得不会那么巧。
见关窈不说话,冯冯继续说道:“说是嫁给将死之人,等白事一办,瞅着人多直接就溜了。你还小,有的是时间,做死人的寡妇,总比真卖了身子强。你放心,受不了几天苦的,胆子大点就行了。”
关窈没有再犹豫,目光亮晶晶地望着冯冯:“我嫁。”
“嗯,是个伶俐的姑娘。下次再逃,可得留点神了,车站那些地方到处都是牛鬼蛇神盯着落单的小姑娘……”冯冯扯出一抹笑,“若是我的命,有你半分好,我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关窈鼻子一酸,轻声道:“我也是遇上了你,才会好了那么一丁点。”
冯冯一愣,随即大笑:“说你笨,你还不承认,被我卖了还要抢着感谢我。”
关窈看着冯冯单薄的影子,声音中听不出什么色彩:“我家里也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但她却恨不得我死,我娘带着我和弟弟逃出来了,我弟弟被我弄丢了,我娘也没了。这个世界上,认真想一想,你对我也真够好了,至少你没真的想要我的命。”
冯冯拿出洋火,一根根划着玩儿,火苗嗖一声燃起,又被她呼一声吹灭。
明明灭灭中,两人的脸时亮时暗,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短暂的光,直到最后一根火柴烫着了冯冯的指尖,她才嘶了一声,甩开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该怕怕,该哭哭,别冷着一张脸让人家以为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小小年纪,太老成了不是好事。等你再长大点,就会明白‘假天真’才是女人的‘真手段’。”冯冯眨着双眼,示范了一个特别天真可爱的表情。
关窈看着她面具似的脸,有些心疼,到底过得有多苦的人,才会连真正的笑都不会了。
她对这个冯冯,不知为何,竟然一点都恨不起来。
冯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中有了些许犯困的泪花:“两天后你就要成亲了,赶紧求神拜佛让那家儿子快点死吧,早死早脱身。也不晓得是哪家倒霉,娶了你这个冷脸媳妇儿。看你穿的什么样儿,活脱脱一个乡巴佬,明天我给你带几身好看的衣裳来。算算,我也是你半个娘家人了,你啊,都是从我这儿脱手的。”
冯冯妩媚一笑,又把关窈的火气给挑了上来。
当晚,杜叒就屁颠屁颠地给杜蘅回话去了,还没开口,就老老实实地把三根金条一一摆在了桌子上。
“没成?”杜蘅的心悬了起来。
杜叒转身把门关上,这才坐在她对面,把和老蒋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杜蘅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拧紧了,她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太明白。
“老蒋头愿意供白二读书?还给我们房子住?一个独院儿?小姑娘也找着了,后天就送来,还不收钱?杜叒,天下没白吃的饭,你他妈少糊弄我!”杜蘅抬手就招呼在了杜叒的头上,“你这个亲姐姐都会卖的狗东西,再不说实话,你今天别想出这个门!”
杜叒垂着头,任她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姐,我就给你说实话吧。我知道我不是个争气的东西,从小就只会闯祸,浑浑噩噩来了这大上海,也不过被人骂小赤佬小瘪三。我跟了老蒋头好几年了,那声老爷也不是白叫的,至少再不会有人敢狗眼看人低了。老蒋头有很多生意,他不缺钱,只缺人。他一眼就相中了咱们家白二,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
“可造之材?造什么?跟着你们造那些吃喝嫖赌的孽?抽大烟?贩烟土?打打杀杀?放你娘的狗屁!”杜蘅一巴掌又打了过去。
杜叒咬着牙,忍不住了:“姐,我娘也是你娘啊,你怎么能这么骂我。我也问了,老蒋头说他只要白二好好读书,你担心的那些是下人干的事,白二不会被遣去杀人放火的,他缺的是文化人儿,知道吗?他的干儿子干女儿没一个会读书,就想要个会读书脑子机灵的孩子。你别想歪了,白二是生得漂亮,老蒋头他也不好男色啊。”
杜蘅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的确,白二一看就是个会读书的好孩子,看老蒋头那些个子女也的确粗鲁了点儿。
“如果我不答应呢?”杜蘅冷冷瞟了杜叒一眼。
杜叒喝了一口凉茶,垂头丧气道:“不答应……那没用的卖身契也会变成有用,你和我,都会遭殃。白二,焉知,甚至是张妈,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入老蒋头手里……那个没眼睛没脚掌的人就是咱们一家人的下场。”
杜蘅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姐,咱们其实一开始就无路可走了。这上海滩是繁华美丽的花花世界,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间地狱。”杜叒的胖脸笑起来,突然有了一股悲怆的劲儿。
“要么,拼命地活下去。要么,死都别想留全尸。”杜叒站起来,把金条一根根丢进了杜蘅无力摊开的掌心,“把怀信的事了了,咱们才能好好活着。白二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小笼子是养不出大鹰的,姐,你好好想想吧。小时候咱们爹妈为人奴婢,连带着我们都是被人瞧不起的下贱东西。你走出来了,未尝不是好事。姐,别想着让你儿子回去认祖归宗了,白家早就有了嫡长子了。怀信没了,还有白二,只要白二争气,你受的那些罪受的那些辱,才能一点点挣回来。”
杜蘅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她死死拽着三根金条,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