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头扬了扬下巴,说:“看看我的儿子吧。”
“儿子?嘻嘻嘻……”雌鲛仰天大笑,笑声响彻夜空。
“你又有儿子了?哈哈哈……”雄鲛哈哈大笑。
“你不会有儿子。”
“永远也不会有。”
“你心知肚明。”
“你自欺欺人。”
“你收再多的儿子也没有用。”
“你依旧是一个孤独的人。”
……
雌雄二鲛不断在池中旋转着身体,两张相同的脸快速交换着位置,越来越快的速度让它们融为了一体,巨大的鱼尾在水中扑腾着,雌雄之声渐渐混杂成了一个听不出性别的声音。
“你无法改变命运。”
“永远。”
“你的阴谋——”
鲛人的话还未说完,老蒋头面不改色地抬了抬右手,阮天兵提着灯笼走到池边,白二这才看到他右手捏着一根粗鞭子。
鲛人一见鞭子瞬间闭嘴,立刻停止了旋转,抱成一团,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老蒋头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耳朵,声音充满了疲倦:“我说过的,管好你们的嘴,为什么总是不听呢?”
白二突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脑海中环绕——
救救我。
救救我们。
是雌鲛的声音。
此时,阮天兵的鞭子已经扬了起来。
“干爹!”白二脱口而出。
老蒋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被鲛人的话刺激了,这样更不容易分辨它们说的是真是假了。打了它们,预言会不会更——”白二看着老蒋头的眼睛,小声道。
老蒋头虽然极力压抑,但眼中窜动的怒火还是被白二捕捉到了。
老蒋头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个畜生……也好,本来今夜就是让你见见它们的。”
“今天看在我儿子的份上,饶了你们两个妖物。认真看看他的未来,说假话那个,给我悠着点。”老蒋头盯着鲛人,温和地威胁道。
阮天兵收起鞭子,把灯笼放在池沿上,面无表情地退回了黑暗中。
“你过去吧。”老蒋头冲着白二慈祥地笑了一下。
白二有些胆怯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老蒋头一眼,他点了点头。
“别怕,它们不敢伤害你的。”
月光落在白二头上,他缓缓走到水池边,两只鲛人也游到了池边,灯笼照亮了彼此的脸,不知为何,此刻的白二心中波平如镜。
两只鲛人分别冲着他伸出了左右手,湿漉漉的脸庞同样平静而悲悯地望着他。
白二伸出手,握住了鲛人的手,一股凉意电流般贯通了整个身体。
六目对视。
鲛人的脸在白二眼中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谢谢你。
鲛人的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嘴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白二的确听到了,是雌鲛在说话。
你在害怕什么?
命运。
白二苦笑,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用说,鲛人自然会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
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不然你会死。你们都会死。
雄鲛的声音涌进了白二的耳朵。
不,别走。
雌鲛阻止道。
你走了,就永远别想报仇。老蒋头能祝你一臂之力。龙潭虎穴中才能成长出猛虎蛟龙,留下来,听他的话,你会一步步接近真相。
白二看着两只鲛人的双眼,极力想要分辨真假。
跟着命运走。
不,命运会把你送上死路。
你会飞黄腾达。
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好好爱她。
不,你爱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们都会死。
远离她。
保护她。
她爱你。
不,她恨你,恨不得你死。
新婚当夜,就是你的死期,你们所有人的死期。
不要爱上任何人。
只有爱,才能让你们活命。
……
无数个声音重重叠叠,蜂拥而至,白二的耳膜像被无数根尖针扎着,疼得他猛地捂住了耳朵。
两个鲛人,永远说着相反的话,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分辨真假。
好好用你的戏法。
戏法会害死你。
离开他们,他们不是你的家人,她只是在利用你。
不,他们是你如今唯一的依靠。
你们都会死。
只要熬过去,你们就会活下来。
死。
活。
爱。
恨。
情。
仇。
……
白二整个人像被掼入了深池中,拼命呼吸着,一张口,腥臭的池水灌入了他的七窍中,只能绝望地瞪大双眼,他看到自己两只手被鲛人牢牢抓着,两双碧蓝的眼睛诡异地望着他。
那些声音透过重重水波依旧传入了他的脑海中。
我们的手,是命运之手。
世间万物都被命运之手牢牢握着。一朵花,一棵草,一只虫子也不例外。
我们无法控制自己说出的话,真真假假。
我们也被命运之手牢牢缚着,无法挣脱。
被豢养、被鞭打、生不如死。
……
白二看到两只鲛人的眼角同时滑落了两颗闪着亮光的泪水——
珍珠!
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想要接住,突然一只鲛人的脸变成了关窈。
不要爱我,你会死。
白二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不爱我,我会死。
白二彻底迷茫了。
一只鲛人的脸又迅速变成了杜蘅。
你答应过我的,可不能食言。你的命,就是我的了。白二,我的儿子死了,你就是我的儿子了,你生生世世都要把我当做你的母亲。
杜蘅的脸上带着怒意。
如果你喜欢关窈,你就对不起你死去的大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曾对我的儿子做过什么,他死,都是因为你。
杜蘅的手掐住了白二的脖子——
白二深吸了一口气,惊醒后,发现自己的手依旧被两只鲛人牵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不知如何,他早已泪流满面。
唉。
两只鲛人发出了沉重的叹气,同时松开他的手,退回了黑暗中。
老蒋头悄无声息走了过来,白二转过头去,恍惚地看着他。
“它们对你说了什么,怎么吓成这样了?”老蒋头并不着急,白二只是吓哭了,被这鲛人吓疯的都有。
白二的声音在颤抖:“它们……它们说我只要跟着干爹,好好听您的话,就会飞黄腾达……”
老蒋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还有呢?”
“它们还说,还说我会死无葬身之地。”白二流露出了孩子般的无助感。
“还有呢?”
“说我的家人是我唯一的依靠。它们说了很多吓人的话,我分不清真假。”白二抽泣着,被命运之手吓得不轻。
“没事了,别怕,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还有干爹在。好好跟着干爹,一切都会好的。你先回去吧。”老蒋头似乎很满意。
“是。”他听话地点点头。
阮天兵没有拿灯笼,游魂一样凑到老蒋头身边,两人耳语了几句。
白二跨出月亮门的瞬间,脸上的胆怯早已消失,他面无表情地抹去满脸的泪水,在暗处转过身看向了水池。
远远地,鲛人也同样望着他。
然后,两只鲛人同时露出了深不可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