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白二被阮天兵接走了,从头到尾阮天兵只说了一句话:干爹要见你。
阮天兵一身黑色长衫,行走间露出黑色裤子和黑布鞋,阴寒的脸,瘦高的身子,混在夜色中,悄无声息,稍不留神就会消失在黑暗中。
白二念的是洋学校,时常穿衬衫西裤,但去见老蒋头,他立刻换上了白色长衫,与阮天兵一黑一白坐在车中,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一路沉默着,连眼神都没对视一下。
白二以为要去老蒋头的洋房,哪知阮天兵把车子越开越偏,几乎快要出城了,这才停在了一栋古香古色的宅子前,青瓦白墙,朱门紧闭,黑灯瞎火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阮天兵推门进去,白二紧跟其后,随手关门的瞬间,阮天兵的目光在他背后扫了一下就移开了。
这里连个门房都没有,和热闹的洋房比起来,就像前朝的坟墓。
穿过院子,只看到堂屋亮着一支暗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中,老蒋头坐在太师椅上,光头泛着亮,带着微笑把玩着扳指。
白二掀了掀衣角,跨进去,低低喊了一声:“干爹”
老蒋头点点头:“乖,长高了。在学校一切都好吗?”
“好。”
“嗯,你聪明,功课我是不操心的。我那儿人多嘈杂,今天咱们父子单独见见。”
“是。”
白二在老蒋头这儿,一贯是乖巧听话的样子。
“虽然手下也有几个孩子,但我依旧喜欢你。帮衬你们,光靠缘分肯定你我都不信,干爹相信你是个人才,有朝一日肯定成大器。”老蒋头的声音十分吻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密。
“谢干爹抬举。”白二笑得十分纯真。
“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也别辜负了你的母亲和舅舅。”老蒋头的脸藏在阴影中,那声音像是刻意压低了,暗暗的回音在屋子里荡漾。
“是。”
“来。”老蒋头冲他招招手。
白二走了过去,伸出手,稳稳扶住了老蒋头的胳膊,他看着老蒋头轻轻巧巧就站了起来。原来他的腿脚完好无损,那平时为何又要装瘫痪坐轮椅?
白二的目光只扫了一眼就恢复了平常,半句也没多问,平静地松开了手。
老蒋头带着他不徐不疾地穿过昏暗的游廊,已经过了十五好几天了,月亮依旧很圆,循着月光,又穿了两扇月亮门,来到了后花园。
花园的墙头爬满了植物,黑压压的一片,不知开的什么花,在夜里看不真切,细细碎碎一片一片,散发着诡异的香气。
园子中央一个光秃秃的水池,不见荷也不见莲,夜风一吹,带着海水的咸湿味,水面上,荡漾着微微的涟漪。
老蒋头停住了脚步,白二站在老蒋头身后两步的距离,同样安静地盯着水池。
阮天兵提着一个灯笼悄无声息地站在一边,细长的影子鬼一样沉默着,他早已等候在了这里,
月亮从云中滑出来,亮得有些不真实,月光阴冷地洒下来,只听得池中轻微哗啦声,冒出来了一个人头。
白二的眼皮跳了跳,左手握拳藏在了背后。
月光清晰地照在那张白得泛光的脸上,湿漉漉的长发尚还滴着水滴,只是看了一眼,白二就惊得抽了一口凉气。
那人长了一张绝美的容颜,高眉深目,眼波妩媚,不是汉人长相,但那模样又分明带着一丝古韵,像古老的西域人种,更为神奇地是,那张脸雌雄莫辩,阳刚中带着阴柔,十足的倾国倾城,却又带着不正经的笑容,融合了天真和鬼魅。
身体也从水中缓缓冒出,平坦的身躯让白二松了一口气,是个男人。
脸庞、脖子、肩胛、锁骨……每寸肌肤每个轮廓每条曲线无不完美,整个人散发着圣洁又邪恶的气息。
突然,一双雪白的手搭在了美男肩头,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缓缓从他肩后探出。
不着寸缕的胸前有着波澜的起伏,竟然是个女人。
白二的脸,微微红了。
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笑容,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认真地盯着白二,幽深的目光像是要望进到他的灵魂中。
白二在月光下打了个冷战,那两双眼睛漩涡一样,盯得他恍惚了起来。
他轻轻闭上眼睛,定了定心神,猛地屏住呼吸,终于从那漩涡中摆脱了出来,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两双诡异的眼睛中流露出了一丝遗憾。
白二额前已经渗出了冷汗。
“嘻嘻嘻……”一男一女发出了相同的笑声,一个声音是低沉的男人,一个声音是娇媚的女人。
伴随着他们的笑声,池中突然哗啦两声巨响,两道黑影从水中跃出,又啪地落了下去。
白二瞪大双眼,在清晰的月光中,那两道黑影像是两条巨大的鱼尾!
老蒋头回过头,微笑着看着白二,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他的表情。
白二微微惊讶却故作镇定的样子让他很满意,终究是个孩子,没叫出声来已经算出息的了。
“别怕,是鲛人。”老蒋头示意白二站近点。
白二听话地迈了两步,与老蒋头齐齐站着。
“鲛人?”白二在那些怪奇的旧故事中听过这个名字。
鲛人,也叫泉客,美艳无比,落泪成珠,鲛绡价值千金。唯一不知道的是这种神奇的生物竟然真的存在。
“雄的叫琉,雌的叫璃,是珍奇的龙凤鲛,长得一模一样,不用言语也能心意相通。虽然传言鲛人的眼泪就是珍珠,但这两个妖物从未哭过,用过许多法子也没能让它们落泪。”老蒋头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珍惜之感,仿佛是两只无关紧要的小鲤鱼。
白二带着惊讶点了点头,竭力避开那两双无处不在的鬼魅眼睛。
“原本在皇宫里养着的,兜兜转转到了我手里,倒是花了一大笔银子。”老蒋头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两个妖物有预知祸福的能力,但一个说真话,一个必然说假话,真真假假,很容易迷惑人。”
“既然是迷惑人的妖物,又怎么知道它们的预言是真是假呢?”
老蒋头看了白二一眼,笑了:“传言琉璃二鲛预言了大清的灭亡,也预言了老佛爷的结局,当初连那小皇帝也被它们说准了。”
“这些被印证了的真,也就意味着也有许多大事它们说了谎。就像命运的银元,一面是真,一面是假,一旦旋转起来,真真假假混淆在一起,更让人分不清了。”白二恍然大悟。
两个鲛人趴在池边,撑着下巴,悠闲地听着两人的谈话,目光时不时划过他们的脸,像两个恶作剧的妖怪,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偶尔对视一眼,发出嘻嘻的笑声,像是嘲讽,又像是引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