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尚早,雪虽未下了,但地上依旧积了一层,街上行人不多,早点铺子冒着热气腾腾的烟,散发着让人饥肠辘辘的香气。
白二买了一盒小笼包,又买了三张饼,想着家里有了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寻思着下午要不要去那家洋人开的糕点铺买点点心,自从大哥疯了以后,也像个小孩子一样嗜甜了。
正想着,转身就与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险险抓稳了饼口袋,手中的包子咕咚咕咚全跳进了雪里。
姑娘呀了一声,慌忙去捡还未滚远的那个,指尖刚碰到就烫得甩开了,这下包子全完了。
“真是太对不起了,瞧我走路这样不长眼睛。”姑娘抬起头来,一张好看的鹅蛋脸,眼睛大大的,显得格外有神,嘴唇说话间微微向上扬着,仿佛在笑。长长的头发梳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一身蓝碎花的短衣和长裤,衬得她格外娇俏。
“没关系,是我走神了。”白二迅速移开目光,又掏钱要了一笼。
两只狗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咬着尾巴三两口就把包子吞进了肚子。
姑娘从口袋里摸出几毛钱,怯怯地递了过来,垂着头,只用余光瞄着他。
“不用。”白二接过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姑娘站在原地,把玩着手中的辫子,脸上天真羞涩的表情早已消失了,只饶有兴趣盯着白二远去的背影,突然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白二刚走了两条街,突然那个姑娘又从对面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站在他面前,白二突然有点慌了,正要低头假装没看见,姑娘已经拦住了他的去路。
“小哥,我打翻了你的包子,既然你不要我的钱,我就送你一个香包吧,自己做的,你在别处也买不到,这个香包有驱邪宁神的作用,睡觉不踏实的人放在枕边也可以一夜到天明。”姑娘说话间,已经解下了腰间的小香包,绿绸黑花红带子,做得一点也不花哨。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左眼角下一颗褐色的小痣让她显得有些狡黠。
“多谢姑娘。”白二原本想要拒绝,但不知为何,已经伸出手接了过来,一股熟悉的香气涌入鼻中,顿觉得眼前一亮,有些慌乱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这一刻他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也只面色平静地拱手就要告辞。
哪知姑娘竟然大大方方跟在他身侧,声音压得低低的:“不知为何,见着你有些眼熟,总觉得似曾相识。请问小哥去过顺城吗?”
白二心头一跳,毫不犹豫地摇头:“并未去过。我与母亲哥哥一直住在平乐县。”
“哦,真是抱歉呀,那我一定是认错人了呢。”但那语气似乎并没有不好意思,“竟然相识就是有缘,我在这平乐县人生地不熟,可以与你做个朋友吗?”
白二停住脚步,抱着包子,淡淡拱手一笑:“男女有别,我和姑娘恐怕不适合做朋友。”
“我叫关窈,你呢?”姑娘说出了一个让白二心惊肉跳的名字,她笑出了两个圆圆的酒窝。
白二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只错开她,继续大步往前走:“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告辞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上来。
走了许久,白二悄悄回过头,关窈还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
白二握紧了香包,轻声叹了一口气,关家大小姐怎么也来了这里?难道她与她母亲真逃了出来?怎么穿得那样朴素,那夜的她分明就是锦衣华服一身香气的。
白二的脚步慢了下来,想起那夜她请求自己带她走——
“把你的名字告诉我,这样我们长大了才能认出对方。我叫窈窈,取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甚至喂了他一颗那样甜的糖。
“吃了我的糖,可就要遵守我们的约定哦。”
白二再次回头时,关窈已经不见了。那夜凶巴巴又老成的小姐姐,也长大了,但似乎比他矮小许多,说话也不再老练凶狠了,竟然一直带着笑,笑起来特别甜。
白二又想起了那夜那颗糖的味道。
这五年,她过得好吗?看样子,似乎并不大好。
白二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长大了会再次相遇,不,他不能与她相认,不能把她卷进他的世界中,这里又黑又冷,他甚至还寄人篱下,又如何遵守当初的约定呢。
白二看着掌心中的香包,想要扔掉,手都伸了出去,却还是缓缓收回来,把香包挂在了腰间。
太早了,现在还太早了。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