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每隔两天就会去小公馆看焉知，新请的张妈欢天喜地迎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搓着手，一边喊着太太。杜蘅照例询问焉知的情况，重点关心是否生病发烧，她特别叮嘱过张妈只要焉知一发烧，一定要马上通知她。张妈只当太太心疼女儿，但转念一想，哪有亲妈不和女儿住一起的，看两人的样子又不像是母女，太太漂亮又亲切，偏偏那小姐不好伺候，颐指气使的样子简直不好相处。
杜蘅才刚进门，就听到焉知把铃铛按得震天响，尖着童稚的嗓门不住嚷着：“张妈，张妈，张妈！你死哪儿去了？”
张妈无奈地看着杜蘅：“太太，你也看见了，每天都这样，唉。”
杜蘅掏出十块钱，微笑道：“张妈，小孩子任性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她身子不好，衣食住行还得拜托你照顾，以后每月我都给你涨十块钱。”
张妈哟了一声，立刻笑嘻嘻接了过来：“是是是，太太这样好的主子那儿去找啊，我铁定把小姐照顾得白白胖胖的，你就放心好了。”
“张妈——”楼梯上，焉知拽着小拳头撕心裂肺地尖叫道。
杜蘅看着焉知，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焉知脸上用粉扑得雪一样白，还涂了两块红红的胭脂，眉毛细细地描到了鬓角，猩红的嘴唇喝了血一样艳丽，头发蓬乱地散着，像是烫坏了一样，乱七八糟的带着各种发卡，脖子上挂着杜蘅那些不大值钱的项链。身上宽大地罩着绿色暗花的绸袍子，手和脚都看不到了，只有高跟鞋的鞋尖露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恐怖的鬼娃娃，让人毛骨悚然。
“太太，你看，她每天都这样待在你的屋子里穿你的鞋子衣裳，涂你的化妆品喷你的香水……我怎么劝都劝不住，哪有小姑娘家家这样打扮的，大晚上看她真是吓死个人了。”
杜蘅的手捂着胸口，轻轻拍了拍，小声道：“她脑子有点毛病，随她去吧。”
杜蘅让张妈打了一盆水，给焉知清洗了脸，又给她换了小衣服，大概杜蘅在，焉知只嘟着嘴不乐意倒也没有过多反抗。
“焉知，过了年我送你去上学吧，女孩子有点文化总是好的。”杜蘅用梳子一点点梳着她乱七八糟的头发。
“我不去，我认得几个字，但我真不是读书的料，以后长大了我嫁个有钱人当个太太就行了。”焉知盯着杜蘅手腕上的玉镯子，满不在乎道。
杜蘅轻笑，论模样，焉知真不好看，细眉细眼，黄黄瘦瘦，小豆芽一样，看她的妈也大概知道焉知长大的模样了，但依旧耐心解释道：“首先，大户人家娶太太讲究的是门当户对。门当户对的意思是，他们家的少爷娶的太太基本都是和自家家世差不多甚至是更好的，绝大多数的太太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娘家支撑着。当然，如果你学识好又够美，男子又是个不在意阶级，他的家庭也格外开明的，也许可以娶你过门，但美满结局的不多，因为你们俩的家庭相差太大，结合的婚姻会产生很多矛盾。所以，焉知，不要想着靠嫁人来当有钱太太，你可以喜欢华服珠宝，但不一定要靠男人，你也可以自己赚钱。如果你愿意读书，读到大学都可以，我会想办法供你的。腹有诗书气自华，我小时候若有机会读书，肯定比现在强多了。你喜欢我这些东西，以后也都是你的，那些皮货也是很值钱的。但是，那些锦衣华服都是属于大人的审美，你现在还是小姑娘，不是女人，等你再长大一些，再穿戴这些会更合适。明白了吗？”
焉知嘟着嘴，不耐烦地摇晃着肩膀：“不想明白。我不读书，那些学生穿得好丑，我只想快点长大，快点变漂亮。我想像你这么漂亮，你看吴桂生对你多好，给你钱，房子，珠宝，漂亮的衣裳。”
杜蘅自嘲地笑笑：“我不是他的太太，我这样获取男人的东西也并不觉得自己多有本事，这不过是谋生的下下策。”
杜蘅捧着她不以为然的小脸，突然明白了，不管吴妈多老实机灵，焉知骨子里的东西是没办法改变的，这样小的孩子到底为何会对这些身外之物这样迷恋？若是老天给了她预知未来的能力，就非要给她这样一个愚蠢的头脑吗？
“焉知，从明天开始，我会把我的门锁起来，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你再进我房间乱翻东西我就不会再留你了。只有贼才会偷偷进别人屋子，听懂了吗？”杜蘅满意地看着她的小辫子，在她脸上轻轻捏了捏。
焉知翻了个白眼，歪着脑袋，淡漠地看着她：“我妈要带我走的时候，你非要让我留下，如今我妈死了，你又要我走了？你让我当你的女儿，怎么女儿连妈的屋子也不能进了？你怕我偷你东西吗？既然你都说了以后都是我的，我偷自己的东西干什么？值钱的早就被你装箱子带走了呀。”
杜蘅皱着眉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咬着下嘴唇，微微点了点头，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小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杜蘅把焉知接到了大杂院，穿得像一只花蝴蝶的焉知在路人惊愕的眼光中趾高气扬地走下了汽车，小皮鞋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踏进了大杂院的大门。
“你竟然住这里？我以为你住在更大的洋房里！”焉知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总觉得哪儿臭臭的。”
杜蘅哼了一声，淡淡道：“我一直都住在这里，因为我不是小姐，也不是有钱太太，我可以住好的房子。但住差的，也能活下去。”
焉知撅着嘴，瞟了她一眼，假笑了一下，耸耸肩闭上了嘴巴。
焉知走进堂屋的瞬间，白二正好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白二虽然听杜蘅提过这个怪异的小女孩，但看她那样花花绿绿的打扮，也是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打招呼。
“蘅姐，我出去买早点。”说罢，冲着焉知笑了笑，擦肩而过。
焉知回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个小哥哥怎么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
“你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他叫白二，你就叫他二哥吧。”杜蘅引她进了白怀信的屋子，他还在睡，只是依旧微蹙着眉头，似乎梦里也不安生。
焉知盯着白怀信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他……就是他，我看到的那个哥哥。”
杜蘅苦笑着点点头：“他说了和你一模一样的话，妈，救我。”
焉知沉默地坐在床边，食指轻轻划过白怀信冰凉的手背，闭上双眼，一遍遍感受着白怀信的气息。她知道杜蘅不会白白收养自己，既然要过好日子，那就得拿出点真本事来，除了生病发烧，她也可以在偶然的机缘下看到别人的未来，但那样的情况极少。杜蘅带他来，自然是有目的的。
焉知咬着牙，紧闭双眼，缓缓拽紧了白怀信的手，细细密密的汗从她的额头渗了出来。
我一定要看到……我可以看到的……我不能被赶走……我要进去……我要走进他的命里去……
焉知的身体因为用力，轻轻颤抖了起来，脸上也泛起了红晕，紧闭的双眼中许久许久都只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不行啊！我要走进他的命里去！
焉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极速奔跑在黑暗中，小小的皮鞋发出了刺耳的哐当声，她跑得满头大汗，突然，前面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红色——
看到了！
焉知眉头一展，停住了脚步，细长的双眼中，血丝一点点涌了上来——
是一张喜床，新娘子穿着红彤彤的嫁衣，披着红盖头，安静地坐在床上。
焉知轻轻走了过去，想要掀起新娘子的盖头，手却轻巧地穿过了盖头。
她瞬间就明白了，自己是没办法触碰别人的命运的。
她只能竭尽全力，又袖手旁观地看着。
喜床后面，露出了一截黑乎乎的长东西，她刚要走过去想要看清楚些，突然亮光大作，一切都消失了，她再度陷入了黑暗中。
“呼……”焉知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睁开了双眼，眼中的血丝瞬间消退了。
她转过身，冲着杜蘅得意地笑了笑，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
“看到了什么？”杜蘅焦急地问道。
“我——”焉知刚说了一个字，就一头栽倒，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