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怀信面对着墙,蹲着,一动也不动。
白二躺在软皮沙发上,面色冷峻地打了个响指——
啪!
白怀信目光呆滞地摇摆着骨瘦如柴的身体转了过来,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窝深陷,眼下一片淤青,干涸的嘴唇微微张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白二的眼睛。
“现在你是一只鸭子,鸭……子。”白二眨了眨眼睛,勾起嘴角,露出恶作剧的笑容,重复了一遍催眠口令。
白怀信瞬间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一片池塘缓缓亮了。
黑白的画面中,一只白色的鸭子从芦苇丛中游了出来,圆溜溜的小眼睛诡异地盯着他。
白怀信眨眼的瞬间,细细密密的羽毛慢慢从皮肤中长了出来,就像庄稼苗从地里长出来一样自然。他想要尖叫咆哮,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密密麻麻的羽毛包裹着整个身体,他修长的腿也慢慢缩短,最后变成了圆滚的鸭子的腿,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
这时,一只雪白纤细的手拨开芦苇,露出了一张冷漠的脸。
白怀信认出来了,那是漂亮的白二啊。
白怀信抽动着脸颊,想要说话,嘴却发出了鸭子的嘎嘎声。
白二坐在芦苇编织成的椅子上,冷漠而疏远地望着他。芦苇在风中飘飘荡荡,白二那张英俊的脸在风中若隐若现。
“白二,我是大哥啊……”白怀信拼命说着,但依旧是一串无助的嘎嘎声。
“白二,我变成了一只鸭子……”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白二,你救救我……”
“嘎嘎,嘎嘎嘎嘎……”
一群鸭子嘎嘎嘎地游了过来,层层叠叠把白怀信包围其中。他转动着长长的脖子,绝望地发出了嘎嘎声,身不由己地摆动着翅膀,晃动着脚掌,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水里像鸭子一样游了起来,他的眼泪从圆溜溜的小眼睛中瑟瑟落下。
屋子中央,白怀信在地上扑腾着手臂,像鸭子一样认真地在地上摩擦着,移动着,瘦削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嘴里发出绝望的嘎嘎声。
白二扬起的嘴角,缓缓垂了下去,他眨眨眼,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拽紧了拳头——
“白二,走,游水去。”
那一年,白二刚满九岁,依旧是漂亮瘦削的小孩子模样,白怀信十四岁,早已长得高高大大。平乐县的夏天热气腾腾,白怀信一放学就偷偷跑到那大池塘里游水,又怕杜蘅骂,每次都逼着白二一起去。白二怕水,一直都在岸边乖乖等着他游够了才一起回去。那日,白怀信和几个男同学游着游着,突然觉得白二坐在树荫下看书的样子格外惹人厌烦,冲上去就抱着这个瘦弱的弟弟,哈哈大笑着丢进了水中,巨大的水花激起了男孩们的一阵笑声。
白二猛呛了一口水,称砣一样沉了下去,他用力蹬着双腿,拼命伸长手臂,想要喊人,一张嘴,水就咕咚咕咚地灌进了他的口鼻中。
阳光透过水层波光粼粼地照了下来,白二睁着双眼,绝望地伸着手,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一点点、缓慢地往下沉。
那些笑声闷闷地传进了耳朵里,他仿佛看到白怀信笑到扭曲的脸,离得那样近,却完全没有想要拉他一把的意思。
就这样死了吧。
白二笑了笑,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突然,一个黑影鱼一样跃了过来,手臂横在他胸前勾住他的身体,健硕的双腿狠狠往上一蹬,只三五下,白二就被拖出了水面。
“哦……太快了吧,不是说人起码要五分钟才会淹死吗?才一会儿呢。”男孩们一脸遗憾,纷纷滑动着手臂游远了。
“你是亲哥吗?”廖三啐了一口水,冲着白怀信叫道,“哪有这样整自己的弟弟的,真淹死了,看你姐不打死你!”
廖三从小就长得高大,虽然只和白二一样大,但看起来已经像十多岁的大孩子了,水性又好,一进水里,窜得鱼一样快。他把白二扶到树荫下,压了压肚子里的水,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一直到白二猛咳了几声睁开了双眼,廖三才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太好了,终于醒了!”
“谢谢……你救了我。”白二早已湿成了落汤鸡,一脸煞白地靠着树喘气。
“你我同学一场,不用这般客气。不识水性的人很容易淹死的,这池子可深了,你哥真是黑心肠。”廖三看着慢腾腾挪过来的白怀信,撇了撇嘴。
“你再胡说八道我揍你了啊。”白怀信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拳头,“我跟白二闹着玩,关你屁事!”
“玩?我看你是想他整死他吧!那池子每年都要淹死人,你明知他不会游水还把他往里头扔,不是想他死?”廖三一身黝黑,双手叉腰,仰着头瞪着白怀信,完全没有怕的意思。
白怀信一听,炸得就要冲过来和他打架。
白二拉住了廖三的胳膊,笑道:“没事,我哥经常和我闹着玩,只要没死都不是大事儿。廖三,谢谢你,明天放学你等着我。一会儿蘅姐就要回来了,我得赶紧回家换衣服了。”
白怀信哼了一声,穿上衣服转身就往回走,他还真怕白二给蘅姐告状,一到家,杜蘅已经炒了几个菜摆桌上了,见白二落汤鸡一样,惊得叫了起来:“怎么回事?”
白怀信瞪了白二一样,笑嘻嘻道:“妈,今儿回来这么早?我和白二去池塘边看鸭子,他一个不小心滑水里去了……嘿嘿。”
杜蘅看着一眼不发浑身淌水的白二,又看看笑得一脸褶子的白老大,一脚就踹在了白怀信的小腿上:“看鸭子?你当白二是你这个猪头?!你滑水里我倒是会信!看看你头发还没干透呢!是不是又去游水了?给你说了一万遍,白二怕水怕水,你不好好看着弟弟还让他掉水里去了,看我今天不——”
杜蘅抓着鸡毛掸子就要揍人,白二赶紧拦住她,急切道:“妈妈,你别打大哥,他不是故意的!”
杜蘅一听这话,瞬间明白了几分,鸡毛掸子狠狠抽在了白怀信的身上,打得他嗷嗷跳。
“你这没良心的兔崽子,看老娘今天不打死你!”
白怀信一边跳,一边叫,身上的红印子好几天才消了下去。但他挨的打,最后都会悄无声息转到白二身上。
“蹲下,手抬高,叫——”白怀信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啃骨头,冲着白二翻了个白眼。
白二蹲在地上,举着双手,沉默地抿着嘴,一言不发。
他的头顶上还顶着一本厚厚的书。
“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赶你走?别人都以为你是我弟弟,但你知我知我妈知,你根本就是我妈好心捡的小乞丐,别以为真可以当什么白少爷,我不晓得你对我家的事知道多少,但我告诉你,我——”白怀信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脸,自觉潇洒地挑了挑眉,“我可是顺城数一数二的白家、货真价实的长子,不过你这个乡巴佬肯定不知道顺城在哪儿……以后啊,我和我妈是要回去继承家业的。你可别想沾我们的光,看什么看,你想都别想!”
白二原本垂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他极力隐藏着目光中的难以置信,头却不由自主地晃动了起来,不,这不可能……
“你在笑什么?”白怀信沉下脸,一脚踹在白二膝盖上,白二直接仰了下去,久久没有爬起来。
“喂,你别装啊,我踢得这么轻。我警告你啊,以后少在妈面前说三道四挑拨离间,妈再喜欢你,也不过是因为你救了她的命,我可是她亲儿子,你怎么都比不过我的,往难听里说,你呀,不过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长得再漂亮的狗也只是狗而已。你听话点,以后我可以让你在白家当个管家什么的。”白怀信啃完了骨头,用舌头滋了滋牙缝中的残肉,提着骨头,晃到白二头顶,手一松,骨头哐一声砸在了白二额头上。
白二从回忆中抬起头,摩挲着指尖,看着游累了的白怀信,抬手又打了个响指——
啪!
他弯腰凑到白怀信耳畔,轻轻嘀咕了几句。
白怀信还在划水的“翅膀”无力地垂了下来,原本蜷缩在肚子下的双脚一点点伸了出来,呈半蹲的姿势静止了片刻,又缓缓捏着拳头弯着手臂小狗一样吐出了长长的舌头。
“叫。”白二把盛着骨头的盘子递了过去。
白怀信眼中发出惊喜的光芒,脱口而出:“汪——”
“再叫。”盘子又靠近了一点。
“汪!汪!”
白二拿起骨头凑到白怀信鼻尖,他立刻张大嘴,稳稳叼住,扇合的鼻翼发出兴奋的呼呼声。
白二转过身,撑着下巴,手掌半掩着嘴,已经红了眼眶。
这一刻,他并没有感到任何快乐,一点都没有,只觉得心里像压力一块石头一样难受,就像有人再度把他抛进了水中,他甚至觉得无法呼吸了。
“哥……”他突然转过头来,强忍着眼泪,低低喊了一声。
白怀信一愣,口中的骨头掉落在地,他曲着手臂,摇摇摆摆挪到白二跟前,头乖巧地磨蹭着他的膝盖,像一只真正的大狗。
“哥,帮我拍一拍背上的灰吧。”白二转过身,背对着白怀信,泪水已经滚落了下来。
白怀信吃力地伸长腰,用两只手一下下刨着白二干净的背,青灰色的袍子上哪有半点灰尘。
白二深吸了一口气,抹掉泪水,笑着打了个响指,回过头来,扶着迷茫的白怀信坐回了床上,给他擦干净了手,又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这才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白怀信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茶杯,咧嘴一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白二把茶杯送到他嘴边。
白怀信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这才有气无力地靠在枕头上,歪着脑袋,想了许久,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鸭子……嘎嘎的鸭子……我看到了好多好多的鸭子,我也变成了鸭子。”
“哥,躺下睡会儿吧。”白二用帕子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是不是疯了?”白怀信哈哈一笑,用手掌拍打着胸口,“我是疯了吧,我还梦见吴芊死了,我们的孩子也死了,我甚至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狗,你给我吃了一根肉骨头。”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
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肉骨头,与他在梦里吃的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苦笑一声:“真的疯了呢……”
说罢,闭上眼,累得睡着了。
白二坐在床边,望着他的睡颜,久久没有力气离开。
窗缝中,林伯浑浊的双眼爆发着惊喜的光芒,他没有看错,白二果然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