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二回家时,方仲平正坐在床前,端了一杯热茶,似乎在观察着白怀信的睡容。
林伯冲白二努努嘴,就离开了。
听到门口响动,方仲平满心欢喜回头,见是白二,脸上灿烂的笑容有些收不住,站起来,竟然是一身笔挺西装,套了一件长大衣,帽子和围巾挂在架子上,这样冷的天气,俨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他倒也不怕冷。
白二提着纸袋中的热红薯,已经猜着了七八分,热情道:“方医生来了?大哥睡着了,我想让林伯看着,出去买点红薯回来吃,大雪天的红薯最甜了。”
方仲平朝门外看了看,脸上泛着红:“你姐姐没在家吗?”
白二笑道:“有事出去了。家里出了一堆事,蘅姐已经忙得瘦了一大圈了。多亏在医院中有您照顾,不然我们姐弟真是热锅上的蚂蚁了一团乱了。”
杜蘅那样时髦的小姐,原本让方仲平有些担心,但见姐弟住这样寻常的院子,心中又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情。屋子里干净整洁,虽然比不上洋房大院,但也透露着温馨。
方仲平端着茶,微微笑着又坐了下去。
杜蘅穿着皮袍提着大箱子,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见方仲平,愣了一下,和白二交换了一个眼神,柔声道:“方医生怎么来了?”
方仲平的脸更红了,慌忙站起来,手中的茶杯竟然不知如何是好,低声道:“不请自来叨扰了。刚好路过,想顺便过来看看怀信。”
杜蘅到底是情场上来去自如的人,方仲平这样的年轻男子是何居心,她自然是懂的,只当看不见他笨拙的殷勤,平静道:“方医生你先坐,我稍后就出来。”
方仲平喃喃道:“杜小姐何须这样客气,叫我仲平就好了。”
白二别开脸,窃笑了一声,刚好被杜蘅逮到,立刻收起笑容,吐了吐舌头。
“那我就不见外,叫方先生好了。”杜蘅微笑着,提着箱子走进了内室。
几分钟后,杜蘅换了身素净的白锦缎旗袍,套着长绒大衣,略施粉黛地走了出来。两人聊着白怀信的近况,方仲平全然不敢看杜蘅的眼睛,只低着头,望着她旗袍下那双淡紫色的绣花鞋,有些不安地握着茶杯,脸更红了。
“雪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难得方先生不嫌弃,不如留在这里吃顿便饭吧。”杜蘅的卷发散在肩头,声音带着微哑的疲惫,“街口那家馆子饭菜不错,方先生帮了我们这样大的忙,请千万不要嫌弃。”
方仲平怔怔看着杜蘅那双明亮的眸子,递过去一张名片,温柔道:“说什么嫌弃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是舍下的电话,若有需要,可随时找我。”
方仲平对杜蘅,兴许一开始是怜惜,那样一个孤独的女子扛起了所有的重担,还要照顾两个半大的弟弟,偏又生得漂亮,不笑的时候冷冷的,像一幅没有温度的画,笑起来鼻子微微皱着,倒有几分孩子气,言谈举止又像是受过教育的女子,说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既没有年轻小姑娘过分的活泼,也不似旧式女子那样沉闷,仿佛她的一切都是刚刚好。原以为他们离开了医院,这份相思也就淡了,但短短时日,方仲平竟然完全坐不住了,直接找上门来了。
白二见方仲平如此热情,索性捧着滚烫的红薯,默默退了下去。
杜蘅嫣然一笑:“既然如此,那就请方先生与我一同去那饭馆吧,这样冷的天打个火锅也是好的。”
顺手把帽子递给他,又取下大衣送了过去。方仲平忙不迭接过,迅速穿上,拿起门边的大伞,快速撑开,冲着杜蘅微微弯腰,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杜蘅提着旗袍下摆,跨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方仲平的心立刻扑通扑通狂狂跳起来,他绅士地勾起手臂,杜蘅挽着他,两人携手而去。
白二立刻抱着红薯跑进了林伯的屋子,给他挑了一块又大又甜的放在盘子里,自己拿了一小块撕着皮,细细地嚼着。
“蘅姐和方医生出去点菜了,我买的红薯你尝尝。”
“蘅姐这样讨男人喜欢,真的是福分。男人爱她却不敢轻薄她,一个个郑重其事地围着她转。你以后可别遇上这样厉害的女人,非把你玩得团团转不可。”林伯在白二的脑门上敲了一下,“你们今晚吃好的,倒给我拿了一块红薯过来,没心肝的东西。”
“一会儿蘅姐就会遣我来喊你了,没意外,吃火锅。方医生是不能吃辣的人,今晚怕要出洋相了,我得多烧壶水备着。家里还有些酒,我挑你爱喝的。”白二捂着脑袋嘿嘿一笑,“今儿试了一下绳子,熟练多了,爬墙也特别轻巧,果然腿上绑沙袋对连轻功有好处。”
白二伸手在林伯耳边打了个响指,收回手时,掌心已经躺了一叠铜板。
“好家伙,连你师父的衣兜也敢掏。”林伯手腕一翻,已经牢牢拽住了白二的手指,白二嗷嗷叫疼,铜板当当当全落回了林伯的手中。
他掂了掂,塞回了衣兜里。
哪知白二左手一扬,指尖竟然夹了一叠纸币,冲着林伯挑了挑眉。
“小狐狸,长能耐了啊。”林伯脚下一拌,屈身扣住白二的腰,直接把他按在了桌上,哪知白二顺势弯腰,灵巧地从他腋下滑过,不轻不重地推了林伯一掌,林伯一个趔趄,分开后的两人又在屋子里追逐了起来。
突然,白怀信被噩梦惊醒,瞪着猩红的双眼,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白二与林伯飞快冲进去,白二按住白怀信手臂,正欲安抚,林伯却双手扣住了白怀信的脑袋,冲着白二邪邪一笑:“小狐狸,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何谓催眠。”
“白怀信……”林伯浑浊的眼睛直勾勾望着白怀信,“来,看着我的眼睛。”
白怀信被巨大的力量控制着,挣扎不动,只拼命晃动着身体,张大嘴,口水都流了出来,狼狈地叫着:“不……不……不要抓我……不要抓我……痛……痛!”
“看着我的眼睛……”林伯的声音愈发低沉,苍老的脸庞逼近道,充满蛊惑的声音让暴躁的白怀信缓缓安静了下来。
他微微歪着脑袋,任由林伯扣着自己的头,呆滞地看着林伯的眼睛。
白二不由自主地松开白怀信,后退两步,关上房门,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你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大海,你躺在一条小船上,飘飘荡荡,摇摇摆摆……白怀信,你在划水。”林伯沙哑低沉的声音牢牢控制着白怀信的身体,白怀信慢慢张开手臂,前后摆动了起来,仿佛真的在划水一般。
“船消失了……”林伯戏谑一笑。
白怀信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拼命挥动双臂,手臂越拿越高,宛如溺水的人一样,痛苦万分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吞咽水的声音。
“你身上长出了羽毛,你变成了一只巨鸟,你从水中飞了起来……”
白怀信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上下大幅度地摆动着手臂,宛如振翅的鸟儿,焦急的表情也变得惬意了起来。
白二惊讶地望着这一幕,林伯的催眠术竟然这样厉害,看来对自己,他并没有使出百分百的功力,或者……林伯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套出了自己内心全部的秘密。这样一想,他心中的警惕又多了几分,无论如何也要把林伯这身功夫学到手。
门口已经响起了说话声,林伯轻轻扶住白怀信的肩膀把他放在床上,望着他双眼低声道:“现在你飞累了,回到鸟巢中,安静地睡着了,除非听到我的咳嗽,否则你会一直睡下去。”
白怀信靠着枕头,听话地闭上了双眼。
杜蘅推开门,见两人坐在床前,疑惑道:“还没醒?”
白二摇头:“刚闹了一会儿,喂了点水,又睡了。”
说完,让了让身子,让杜蘅看到了沉睡中的白怀信。
林伯拱手道:“你们先忙,我回屋了。”
杜蘅上前一步拦住他:“林伯,留在这儿吃饭吧,我叫了好多菜,原本就打算请你的,真是远亲不如近邻,一切多亏了林伯。”
方仲平也进屋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分别提着两个提盒和锅子,一番忙碌下来,在桌上烧起了火酒炉子,果然是热气腾腾的小火锅,一堆菜密密麻麻围在桌上,这样寒冷的冬夜吃起来格外热闹。
除了白二,其余三人都喝酒,觥筹交错间,方仲平聊起了在国外留学的经历,被林伯问起男女之事,他只说自己性格木讷又不善言辞,不能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办法喜欢每天跳舞听戏打牌的摩登小姐,工作又忙,如今二十好几了,还孤身一人。说罢,余光羞涩地看了杜蘅一眼。
杜蘅的酒杯在指尖旋转了一圈,微醺的脸上露出红晕,她笑道:“方先生这样的青年才俊,是一定要一个端庄大方又有才学的年轻女孩才配得上的。姻缘这样的事,着急不得,若我认识那样的女子,也一定会介绍给方先生。”
一番话,柔柔地断了方仲平的心。
他鼻子一酸,望着杜蘅,目光竟模糊了起来,想要笑,嘴角勾了勾,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方先生,我敬你一杯。若论年纪我可大你许多,你若不嫌弃可随他们一样唤我一声蘅姐。”杜蘅扬了扬酒杯,先干为敬。
方仲平心中酸涩不已,不愿自绝后路,强笑道:“我喊是叫杜小姐的好。现在的文明社会,男女交朋友是不在乎年纪的。”
林伯见他下不来台,哑着嗓子解围:“方先生,喝一杯吧。”
方仲平诶了一声,平举酒杯,连着酒,吞下了一肚子的苦水。
宴席散后,方仲平已是醉得一塌糊涂了,白二扶着他,无奈地看着杜蘅。方仲平拿着帽子,冲着杜蘅挥了挥:“杜小姐,告辞了。”
杜蘅站在门口面带微笑送他:“方先生慢去。白二,你要好好把方先生送回家。”
方仲平是开车来的,如今醉成这样,也只能叫人力车了,白二扶着他,刚走出院子,方仲平就哇一声吐了出来,顿觉失态,慌忙从兜中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恳求道:“白二,你可别给你姐姐说我如此狼狈。”
“不会的,方先生。”白二顿觉男女之情的恐怖,好端端一个绅士,竟然为了蘅姐喝得烂醉如泥,还害怕失了风度让蘅姐知道了。爱情这东西,真是害人不浅。
白二望着方仲平微红的双眼,突然扶住他的肩膀,低着声音道:“方先生,此时……你是一只鸟……”
方仲平一愣,突然抬起双臂,做振翅高飞状。
白二惊喜得瞪大了眼睛。
方仲平叹气放下胳膊,摇晃着晕乎乎的脑袋:“我若真是一只无忧无虑的鸟儿就好了,何须为了杜小姐牵肠挂肚寝食难安。”
啊……失败了呢。
白二摇摇头,苦笑着扶着方仲平,坐上了人力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屋内隐隐传来一声咳嗽,沉睡的白怀信悠悠睁开了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林伯。
林伯微微一笑,拱手告辞,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