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订婚的鞭炮声
九斗2018-12-22 22:505,711

  那天两人分开之后,田海箐没再去找过黄明玉,她已经打消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对于她这个离过婚的女人来说,再找到称心如意的男人已经不可能了。她开始憋在娘家拼命地捺鞋垫子,手指头磨破了她就缠上白胶布继续做,眼睛看花了她就使劲儿揉搓,几天下来鞋垫子捺了一副又一副,自己也折磨得生了病。

  生了病也不吃药,也不去看大夫,只是硬挺着。大兰子光顾着给她寻婆家的事情,那看得出女儿生病,田进财从儿子学了裁缝,他就没跟大兰子说过几回话,现在除了吃饭过来,其余时间都窝在西首边他老父亲亡故的老屋里,他只知道田海箐最近饭吃不了几口,脸色又不大好看,可他毕竟是个男人,没女人心思缜密。不出两日,田海箐病倒在炕上了,当爹当娘的又相互推脱责任,哜哜嘈嘈的嚷吵起来。

  黄明丽在杨树林里发现了哥哥与田海箐偷着约会,跑回家一五一十地说给了爹娘,黄万山气得连咳带喘地大骂…:“他还嫌不丢人,还要招惹田家人,这是要活活气死我……”骂不了几句,脸就憋得黑紫,大张着嘴,喘气都费劲儿,三折腾两折腾,出了一身的虚汗。刘占梅慌忙爬炕上,双膝跪在黄万山面前,一个巴掌拍打后背一个巴掌捋前胸地劝导说:“你先别着急,等明玉回来问个明白,兴许他们有别的事情,明丽只是看见他俩在一起,那也不能就是搞对象吗?”

  “明丽——去——去把你哥——给我找——找回来,今——今天我就——是拼着半口——气也要打断他的腿。”黄万山断断续续地说完话,眼睛气鼓鼓地盯着女儿看。黄明丽年龄还小,光知道把实话说了出来,那想到会把爹气成这个样子,心里一害怕,双手揉着眼窝呜呜哇哇哭开了。

  “你哭啥?我死不了,我让你找你哥去。”黄万山稍稍缓过些气力来,后边的半句话他吼叫着说。

  黄明丽赶紧往屋门外走,双手把一对小眼睛揉成了熊猫眼,刚出了堂屋地,黄明玉从外面进屋里,黄明丽立刻哇哇大哭起来,他带要问明妹妹因何恸哭,却又停得爹在里屋大嚷大骂,以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闪身窜进屋里,不想爹将老早抓在手里的扫炕笤帚甩手飞过来,不偏不正打到了他的肩膀上,黄明玉一愣神,就听娘嚷嚷着说:“你也不问青红皂白,就冲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娘,我爹这是怎么啦?”黄明玉弯腰拾起地上的笤帚疙瘩问。

  “咋的啦?你刚才出去干啥去了?”

  “我——没干啥呀!”

  “不说,啊?不说你心里就有鬼,我问你,你跟田家离了婚的那货去西头杨树林里干啥去了?你还不嫌丢人啊?是要活活气死我?”黄万山咳的更厉害了,嗓子像拉锯似的喘不过气。

  刘占梅一面照顾着丈夫,一面开口说:“娘问你,你是不是跟田海箐搞上对象了?”

  “啊——没影的事儿,娘,你们这是听谁瞎说的?”

  “那你们去杨树林里干啥?”

  “田海箐有事情要问我,你知道,这段时间我们两家大人都闹得挺僵,她害怕给你们找麻烦,所以她把我约到杨树林里说。”

  “听听,你听听,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还有理了,我今天非砸断你一条腿,省得你给老子出去丢我的老脸。黄万山说着话,气呼呼地要从炕上站起身来。

  刘占梅双手按住了他,又接着问:“你不知道田海箐离了婚?再说,她能有啥事情问你?”

  考虑再三,黄明玉还是把田海箐约他见面要问的问题说了出来,他知道,瞒着不说,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怕爹气出个好歹就是他做儿子的不孝了。

  “啊呀——根儿,这也怨不得你爹生气了,你都管了一回闲事儿了,还不经心?她田家姑娘再好咱们惹不起她娘。再说,那田海箐可是离了婚的女人,别人躲还躲不及,你还要往身上贴,娘不许你管。”儿子把真情说出来,刘占梅也不高兴了,毕竟当娘的心疼儿子,她倒是没动肝火。

  黄万山开始还真以为儿子在跟田海箐搞对象,后来听儿子说出了真相,他心中的怒火就更不打一处来了。他不能眼看着田海红的事情再重演一遍,于是一把推开了刘占梅,身体不知哪里来的劲儿,跳到地上对着儿子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黄明玉也不躲闪,只是一味地听任父亲处置。黄万山没打几下,就被刘占梅拽开了,他屁股靠在炕沿上喘着粗气,双手在颤颤巍巍地哆嗦。

  黄明丽告了密,害怕哥哥揍她,就躲在堂屋的一个角落里轻声啜泣。听到爹在打哥哥,她急了,哭嚎着跑进里屋,抱住爹的一条胳膊苦苦哀求。看见女儿哭的如此伤心,刘占梅眼睛里也淌出了泪水,一家人都陷入气愤与悲痛之中。

  半夜里,黄万山突然发起高烧来,咳嗽声不断,出了一身虚汗,头上汗珠绿豆大直往下淌。黄明玉急着去找村大夫,刘占梅把丈夫扶坐起身,在后腰眼垫了两个枕头,又让黄明丽下地拿了毛巾,如蜻蜓点水似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轻声问道:“是不是又难受了?”

  黄万山又叫声咳嗽了一阵儿,嗓子里吼上一口痰来,刘占梅赶紧把痰盂支了过去。黄万山感觉喉咙一股甜丝丝味道,他知道这和前两天吐出的血痰一样感觉,他怕刘占梅知道了就又咽了下去,大喘着气摇起头来。

  “没痰?”刘占梅放大声音问。

  黄万山像努力使劲儿的“嗯”了一声,又一连声地咳嗽,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又爬满了白毛一样的细汗粒。黄明丽跪在父亲背后双手捶打着父亲干瘦的脊背,刘占梅收回痰盂放在一边,又去把黄万山身上披着的被子往紧掖了掖。

  “心口憋——的慌——,喘——不——上气来。”黄万山拉长着声音说。

  “大夫都说了八十二遍了,不叫你生气,你咋就不听呢?唉——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刘占梅说这话眼泪流出来了,她看见丈夫瘦巴巴的可怜。

  黄明丽看见母亲流眼泪了,她也就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任凭黄万山忍着咳嗽怎样安慰,黄明丽依旧恸哭不止,大滴泪珠顺着稚嫩的脸颊无情地滑落。刘占梅忍不住一把把黄明丽搂进怀里,娘俩抱头痛哭起来。

  村大夫赶来的时候,刘占梅跟女儿都哭红了眼窝守在黄万山身边,黄万山半仰躺着身体,微闭着眼,之前的狂咳把他折磨的筋疲力尽。村大夫带着听诊器在黄万山的前胸和后背反复听了好几遍才说:“你们也别着急,依我看还是去县医院吧,我这儿的药物只能消消炎症,解决不了问题。”

  黄明玉一听这话,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表情慌张地问:“你是说我爹的病……”

  “明玉,你别着急,你爹的病还是之前的旧病,我的意思还是去县医院治疗的好,就算不能彻底去根儿,最起码这病能得到很好的控制。”村大夫边往药箱里收拾器械边安慰着说。

  “冯伯,你是说现在就去县医院吗?”

  “治病当然是越快越好了,不过这都大半夜了,估计到哪儿也只有值班医生了,检查也得等到明天做了,要不我先给输瓶消炎药,明天你们再张罗去县医院?”

  “不用——老冯,你就给我输吧,去了医院也是输液,还不少花钱,反正我这病是瞧不好了,死不了就行,输吧!”黄万山挪了挪身子,把一只胳膊从被子里伸给村大夫,干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老哥,这药也不能瞎输啊,明天还是让孩子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的好,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你在医院配好药,拿回来我给你输,我保证不收老哥一分钱。”

  “不要钱?那你还挣得屁的个钱?我可不落你这个人情,要不死了到阴曹地府还得也不安生,呵呵——”黄万山笑着又咳嗽起来,咳得下巴都顶到胸脯上了,后脖颈松塌的肉皮紧蹦着。

  “哈哈——老哥说笑我了。”村大夫把调配好的药瓶悬挂在墙上,扎针的时候却费劲儿了,好长时间找不到可以扎针的血管,后来黄明玉给打亮了手电筒,村大夫才把针头稳妥地扎进血管里。

  恐慌的黑夜总算是过去了,谁知第二天天蒙蒙亮又下起小雨来,铅似的阴云把天空铺得满当当的,一丝儿风也没有,看不见闪电,听不到雷声,淅淅沥沥的小雨越下越大。

  村子里都是泥土路,下了雨就泥泞不堪,跑县城的班车停发了,黄万山去县医院检查病的事情被雨天耽搁下了。村大夫穿着雨衣来给输液,进门后雨衣上的雨水顺着皱褶往下淌,黄明玉一大早去村口打量县城的班车弄湿了两身衣服,湿呱呱地像落汤鸡一样。

  村大夫给扎上针说,大雨天的,就别折腾病人了,等雨过天晴再去县医院检查也不迟。黄明玉听见这话好像有了主心骨似的,心里也就不像热锅上的蚂蚁着急了,他看着爹的脸上稍有了血色,就帮娘忙乎饭菜,说什么也要留冯伯吃顿早饭,顶着大雨来给输液实在是心里感激不尽。老冯大夫也没多拒绝,留下来吃早饭的时候讨论起黄明玉的终身大事,他满口夸黄明玉不仅有头脑,而且敢想敢干,在帮田海红离家出走的事情上虽有欠考虑周全之错,但是给村儿里年轻姑娘走出农村到外面闯世界开了先河,不仅解决了村里的剩余劳动力,而且让孩子们到外面长了见识,学了智慧,成了建设新农村的新一代青年。他还说,村子里还很没有走出贫困,希望他们这代青年人通过努力把大伙带上致富之路。

  这有的时候啊!爹娘不一定会想明白自己儿子心里所想,经别人一点,或许真有拨开云雾见晴天的感觉。黄万山一直认为儿子是在无事生非,现在听得村大夫这样的说法,他真还觉得儿子在同村里的一些坏风气默默地做斗争,他听儿子说过,恨透了村里攀比飙升的彩礼风气,他帮田海红离家出走可能就是要打掉这颗毒牙。他突然觉得儿子受了不少委屈,于是他伸出右手在黄明玉结实的肩膀上拍了拍,黄明玉看着父亲眼中善意的表情,有些难为情地红了脸。

  这场雨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把整个村子浇了个稀巴烂,浇得人心惶惶,心里跟长了草的难受。田地里积了很深的雨水,一大片一大片明亮亮地成了沼泽地,长出来的麦苗淹没在水里只露个头尖儿,人们担心会把根儿泡烂了,这样今年的麦子将颗粒无收。

  第四天头上,通红通红的太阳终于露脸儿了,由于地面湿气太重,一大早起了浓浓的大雾,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下,大街上到处是积水形成的泥洼,人们都得穿戴高靿水鞋在街上走动,什么牛车马车还是拖拉机,进不得村里也出不得村外,村里人都忙着挖沟叠渠疏通麦田里的积水。

  大约是上午十点多钟,村东头突然噼里啪啦响起一阵鞭炮声,村里人都知道只要是鸣鞭放炮不是白事儿就是红事儿,赶去瞧热闹的人才知道是李春光家的大儿子李斌说成了媳妇。李家这一张扬,围来看热闹的人开始议论纷纷,都说这是穷嘚瑟,怕村里人不知道他家儿子定了媳妇。这农村不管你是办红事儿还是办白事儿,鸣鞭放炮是有讲究的,不是说想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大伙对李春光家这一做法都归结到了那一路乡序上了。

  李春光家虽谈不上富裕,但也不像黄明玉家穷得寒酸。五年前他家在村里开了间小榨油作坊,这是继生产队分开单干之后崛起的第一家私家作坊,凭着李春光两口子起五更睡半夜的苦心,小榨油作坊在十里八村赢得了响当当的美誉。因此每年新油料收获的时候正是他一家人没明没夜苦战的时候。

  俗话说,寒门出贵子,富门出纨绔,那这不穷不富的人家出什么样的儿子呢?李春光和苏银娥生有两子,大儿子叫李滨,二儿子叫李湸,哥俩相差两岁,这两年都在外面打工,有名有响的城市倒是逛了不少,流里流气的痞子话也学了不少,可就是年年出外年年挣不回钱。一晃李湸都二十有三了,可是给李滨保媒牵线的人都没有,这个年月娶两门儿儿媳妇,光彩礼钱就得把李春光两口子压趴下,就算他两口子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也得缓上几年,想想都害怕,看看都犯愁,所以他们在村人面前脸上很少有笑模样。

  说起李滨来,村里人都说他是七寸人,八寸的心,不长个子光长了心眼儿了。他个子不高,两条小短腿儿,皮肤黑人干瘦,不能说像个瘦猴,但也差不了几分。满嘴牙齿倒是挺白净,就是红嘴白牙跑火车,有眼儿的也说,没眼儿的也道,芝麻大点事儿能吹成天大的窟窿。李湸倒是长了个长条个,皮肤也白净,就是伸不展背,无论站立还是走路显不出挺拔的英姿。哥俩都是小学文化,前前后后都没年了几年书,榨油作坊里过秤记账他们还不如李春光。

  两年前也到是有人给李滨说过几个外村的女孩子,一相看人家就黄了,都嫌他个矮人黑像个武大郎。说来也巧,那两年电视里正热播《水浒传》,电视剧里的武大郎形象早刻在女孩们脑子里了,所以拿他跟武大郎做比较了。这农村说媳妇一旦黄个三两次,以后媒人都不待登门的,李滨一单单到而今眼如下。

  哥哥说不上媳妇,当弟弟也不能张罗,要不然长幼不分,乱了家风。最让苏银娥眼气的是,都是同一年出生的孩子,刘天亮离了婚又在城里找一个;黄明玉虽说家穷,可他也没闲着,弄的田海红穷追不舍不说,还玩个私奔;田海东吧,倒像是还没开娶媳妇的巧,整天骑着辆破自行车往县城里跑,可是一旦裁缝手艺学到手,娶个老婆也没问题。就是唯独她家的李滨,八字撇没撇捺没捺,想着心发慌,看着眼犯愁,一来二去心里淤积了不少怨气。今天好不容易有了出头之日,扬眉吐气之时,她催促李滨打早进城买了一万响的鞭炮,说是去晦气,实则也是想在村里张扬张扬。

  给李滨保媒牵线的人是他的亲老姨夫,这人年龄不大,上唇留着黑黑的胡子,沾酒眼窝就红。李春光说他,喝不了酒还要张罗开酿酒小作坊,那还不得整天像只醉猫?他嘿嘿一笑说,喝不了酒就不能开酒坊?你还不吃猪肉呢,咋我大姐还养猪?哎,姐夫,你又不是回民,咋就不吃猪肉呢?苏银娥接着就说,这你还不知道,你姐夫是猪转的,所有在场的人都笑了。

  李滨老姨夫是第一次说媒,好些道理他根本不懂,写彩礼单的时候他光想着就地讨价还价了,他知道能省绝不多花销。当下女方爹娘就不高兴了说,你来说的是媒,不是在牲畜市场挑牛马,我家闺女虽离婚带着个孩子,也不会贱的不值钱。彩礼六千六一分不少,砖房三大三小,摩托车带手表外加三金不能确,你去问李春光拿动拿不动,拿得动咱们就继续往下谈,拿不动你我也就不用多费口和舌,都在一个村儿里住,宁恶远亲还不惹近邻。

  李滨老姨夫来传话的时候,光顾着讨论彩礼单上的钱物了,后来才说女子是离过婚还带着孩子,他也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苏银娥一下不乐意了,说一千道一万她也不给儿子娶个离婚女人。还骂妹夫说得什么荒唐婚,儿子不秃不丑干嘛娶个离了婚的,这让村里人还不笑掉大牙?说他李春光两口急眼了,娶不到大姑娘离结婚的也不嫌弃。

  可是鞭炮都放了,村里孩大男小看热闹的有多少,油焖了心的李春光喜烟都放出了好几合,鸡鸭鱼肉摆了满桌,单等女方爹娘入了席,定婚宴风风光光一举办,李春光两口子也就吃了定心丸。这下可倒好,高兴了半截儿,劈头浇了盆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儿,一家人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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