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千块钱风波
九斗2018-12-12 06:186,219

  田刘两家儿女离婚事件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儿女亲家是做不成了。法院开庭那天,天儿阴沉沉地下起小雨,浇得人心发凉。

  法院判决如下:刘天亮以不生孩子为由对原告方实施家暴,并引起双方父母群殴纠纷,准予离婚,且因无子女,不存在抚养问题,财产房屋分割各半儿,离婚判决书十个工作日送到,如不服判决,请原被告双方至次日起半月内重新提起诉讼。

  十日后田刘两家都接到了法院判决书,谁也没重新上诉,刘天亮跟田海箐彻底解除了婚姻关系。刘天亮答应给田海箐一万五千块钱的各半儿财产房屋分割,要求宽限他一年的期限,田海箐答应了。王凤美声称要钱没有,间半房让田海箐拆走。大兰子拿上铁锹就要去刘家拆房,田海箐哭死苦活地阻拦下了,然而后来的事远比她想象的艰难。

  黄明玉出外打工赚回三袋化肥钱,这在黄万山两口心里已经欢喜得不得了了,起码今年不用为买化肥再犯难了。打从医院回来黄万山的脸色就没变过来,黑黢黢地又干又瘦,他这个陈旧性肺痨病每年春暖花开就有加重的态势。

  黄明玉在回村的班车上,得知他走后大兰子去家里要女儿,把父亲气进了医院的事情后,内心很愧疚,知道那个家徒四壁的穷家里又多填了一笔饥荒。这么多年,他是看着母亲背负着饥荒长大的,他不知道那个穷家穷到什么时候,但那个家给了他不一般地温暖,他从小心里埋着勤劳致富的梦,所以他一定要翻身脱贫扬眉吐气。

  黄明玉回家的前一天,小妹黄明丽在村小学上体育课时把脚崴了,她的脚脖上有一片淤青,见到哥哥她咧嘴只是笑,也没流一滴眼泪,穷人家的孩子都很要强。

  刘占梅把田刘两家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不落地说给了黄明玉,小妹就不顾她脚脖的疼痛说,田海箐太可怜了,他们闹事儿那天她刚好上学路过刘家门口,她看见田海箐被打得脸上全是淤青,田海东头上流了好多血。黄明玉只是静静地听,他那饱经苦难厉尝忧患的眼睛里流露出对世俗的不满和对买卖婚姻的憎恨。他不愿面对的而又不得不去面对童年玩伴长成成年仇人的事实,很大程度上他们这代青年人的青春输给了贫穷,输给了世俗。并且像背负绳索的囚徒一样,在挣脱与捆绑之间踌躇蹉跎。

  打从黄明玉辍学回家,父亲黄万山看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种过度自惭,他说,都怪他是个病秧子,没能力供你考取功名,以后别记恨他。殊不知爹说这些话的同时,黄明玉心里也在流泪。他怎么能怨恨父亲呢?父母给的肉身与生命,是做儿女的一辈子都无法报答的遗憾。

  黄万山在评说田刘两家事情的时候,说了句顺口溜:毛驴犁地越犁越浅,女人当家越当越邪。

  爹的这句话,黄明玉听得心里忽闪忽闪的,仿佛他的心被压住了,跳的很难受。

  大兰子很快知道了黄明玉回村的消息来要人,她铁板钉钉是黄明玉把田海红勾留走了,说黄明玉假惺惺地回村,是证明他的清白,她便宜不了他。

  找上门的那天,田海箐也跟在大兰子的身后,她是想阻拦娘的暴徒行径。大兰子进门看见黄明肺都要气炸了,一把把黄明玉的衣领薅住,像薅草似的左右扯拽着喊叫:“你还我闺女!你把她藏哪了,不说,我就把你扭送到派出所去,告你祸害她。”

  一听祸害二字,刘占梅犹如晴天霹雳响了一声,扑通就给大兰子跪下了,她像央告祖宗一样央告:“他婶儿,你可千万别这么做,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少假慈悲,你们姓刘的没一个好东西,我要不是看黄万山是个病秧子,上次我就把你儿子捅进派出所了,问问你儿子干的好事儿!”大兰子气得脸色发白,心跳加速,从她跟刘家闹了那么一档子事儿,好像落了个不好的毛病,着急了小肚子就胀得疼,说话不敢使劲儿。

  田海箐赶紧双手把刘占梅从地上扶起来说:“阿姨,你别着急,有话起来说。”

  “明玉,你知道田海红在哪儿,就告诉你婶子,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就算把你送进派出所也是不知道。”黄万山一脸的平静,他相信儿子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派出所也是可以讲理的地方,他也不能随便抓人。

  黄明玉表现地很顺从,丝毫没有反抗地说:“婶子,你甭着急,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看了你就全明白了。”他在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成方块儿的信纸后,大兰子才松开他领口上的手接了过去。

  看了半天,大兰子把信纸朝身后的田海箐眼前一捅问:“是你大姐的字儿吗?”

  在大兰子展开信纸的同时,田海箐早把大致内容浏览了,她光认出了大姐的字迹,而且也看明白了大姐离家出走了真实原因,娘这一问她,她赶紧说:“是大姐写的。”

  大兰子并没有因为这几张信纸减轻了对黄明玉的愤恨,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他继续追问:“这只能说明你和她在一起,要不然你如何拿到她写得信?她可以往邮局寄的,也可以拍电报的,比你捎给我省事儿多了。”

  “婶子,不管你相信与否,我绝对做不出伤害海红的事情。”他说着话,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沓百元钞票来接着说:“这是她捎回的一千块钱,你查查。”

  那个时候人们确实太困难了,一千块钱不是个小数,大兰子攥在手里,就像攥了个金元宝一样不敢撒手了。她这个曾经跟着田海东干爹出去游玩过的女人,对于接受过新鲜事物和改变过固执思想的她来说,金钱远要比亲情实惠的多,所以她在看待两个女儿的问题上,爱憎分明。

  谁知道田海东从哪儿转出来的,进门看见娘手里攥了一沓钱,笑得耳目口鼻都移了位子,开口不问青红皂白就说:“娘,我这下能进城学裁缝了吧!哈哈——”

  大兰子赶紧把到手的钱塞进裤兜里,跟着一同塞进裤兜的手没在抽出来,她怕一千块钱飞了。她没理田海东,而是向后退了退身子,与黄明玉针锋相对的态势瞬间云开雾散地说:“这事儿不算完,以后离田海红远点儿,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大兰子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她就是这么个人,表面凶巴巴的,实际上不把任何事情搁在心上,也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田海东干爹去世后,她的一颗心变得又冷又硬,捂也捂不热了。

  田海箐骨子里对人的尊敬是与身俱来的美德,这给她后来的人生谱写了一篇美满的华章,上天赐给了她应有福报。娘大吵大闹了一顿拍拍屁股走了,作为她的女儿有责任安慰安慰这个家里的人,算是替娘弥补她犯下的过错。田海东也没离开黄家,他像个没心没肺的不倒翁一样,一屁股蹲在炕上要起酒来,凭着他跟黄明玉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交情蹭顿酒喝不为过。

  黄明玉很惭愧,出外打了几个月的工,身上竟然没有买瓶酒的钱,他双眼看向母亲,刘占梅也是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田海箐上前使劲儿拽了弟弟一把说:“哪儿有你这样的人,还有跟人家要酒喝的?要喝回家喝去,不看看啥场合,你也能长得开口。”她是看着黄万山病恹恹的瘦脸上阴晴不定。

  哪知田海东在黄明玉肩膀上拍了一把,哈哈大笑着说:“分啥场合?我们一起长大的光屁股孩儿好久不见喝顿酒,能怎么着?”

  刘占梅动了菩萨心肠,听了田海东的话,她满口应承着要去买酒。那曾想黄万山憋不住心里怒火,把一把扫炕笤帚叭的一声扔到地上,吼喊着:“滚!都他妈的滚蛋!”

  这身上长病的人,心就窄巴,针尖大点儿事儿都会搁在心上。黄明玉回家这两天黄万山还算心情不错,脸上有个笑模样儿。医院医生说,他是生不得气的,可是今天大兰子来家里要人,他就由不得自己心里升起一股火来,他是按了又按,才没发出来。这会儿她儿子又要酒喝,娘闹完了儿子闹,这不是明摆着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吗?所以他忍不了了,心中的火气像火山的岩浆一样喷出来。

  “二姐,你说这黄老汉至于吗?喝他家点儿酒倒跟要他命似的,二话不说就哄人,我看他是死期不远了,一副回光返照相。”田海东被二姐从黄家拉出来路上不住嘴地骂黄万山,他这顿酒没蹭上倒像是抓心挠肝地难受。

  “不愿你没眼识,不看娘把人家气成啥样儿了,刘占梅都给咱娘跪下了,娘还不依不饶,你再要酒喝,不是给他们往伤口上撒盐吗?做事儿不能光想着自己,这里面还有别人呢!”

  “行啦,我一句话倒拽出你一车皮话来,不跟你说了,回家跟娘要钱,明天我就进城学裁缝去”田海东迈开大步走开了,把二姐远远地落在后面。田海箐望着弟弟高大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田海红离家出走不是因为黄明玉,主要是她上初中的时候结识了一个县城里的混混周山。周山看上 田海红长得漂亮,就群追猛打追着不放,经常到她所在的中学找她,田海红不愿见周山,周山就死皮赖脸地一天天泡在校园里堵田海红,弄得田海红实在是没心事再读书了,只好自动退了学。

  退学回家后田海红不想早早嫁人,就偷摸跟已经辍学的黄明玉商量出外打工的事情,所以大兰子发现他们偷偷摸摸,大多再为离家出走做计划。大兰子开始给田海红张罗找婆家的事儿了,这个时候周山又悄悄撵到村里来找她,离家出走到了不可容缓的地步,她要黄明玉赶紧拿主意,只要帮她逃出这一劫,以后黄明玉吃讨要饭她都跟着。

  其实黄明玉心里根本不敢打娶田海红的主意,一则是田海红要长他两岁,他在她面前就是个小弟;二则是田海红骨子里傲气他接受不了,不能说她是冷艳无情,但至少能从势态上压倒一切。黄明玉出外只想着打工赚钱买春耕化肥,所以田海红能不能跟他过苦日子想也没想。

  田海红是过了正月初六离开家的,她在车站附近的小旅店多待了两天,黄明玉是正月初八打早进了县城,他赶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田海红早已买上了车票,两人见面后在一家小饭馆急匆匆吃了口早饭,便乘坐南下的客车离开了故土。

  大城市里好一派热闹景象,宽阔的柏油路上车来车往,高楼森立拔地而起,处处欣欣向荣,簇簇繁花似锦,只看得黄明玉和田海红两人晕头转向,这个找不到南与北,那个辨不清东与西。好长时间田海红自我陶醉地犹如双脚踏进了人间天堂,她紧闭着双眼,仰面朝天,站在柏油路上,伸开双臂,做着展翅远走高飞的憧憬,她咯咯地笑个不停,而后洋洋得意地哼唱起《橄榄树》来:“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

  刚开始黄明玉在一个工地上卸水泥,活又脏又累,他的十个手指头磨破了缠上胶布,他依旧辛苦的做着。田海红倒是好一点,开始给一个小饭馆端盘子,吃住都在饭馆里,干了没一个月,说老板背地里骚扰她,她一气之下打了老板两个耳光,死活不在回饭馆里干了。自己又找了份卖衣服的工作,工资还不低,她去工地看黄明玉的时候,穿着时髦的衣服已经像个大城市的女孩儿了,吃讨要饭也要跟着黄明玉的话她再没提起过。

  黄明玉这次临回家之前,她送来了一千块钱和一封信,让亲手转交给她娘,她要说的话全写上面了。这次她说又换了个工作,在装潢市场管理一家店面。黄明玉让她一起回去,她就挑着细弯弯地眉毛说,再也不想回到农村了。黄明玉说她变了,变得他都不认识她了。田海红甜甜地笑了,粉红的双唇像含了一朵娇艳欲滴地玫瑰花。他们就此分开了,一个回到了土生土长的家乡,一个留在了霓虹璀璨的都市,都像是迷失方向的孩子,找不到了回家的路。

  搁在往常田海东不会过早回家的,最近家里因为二姐的事儿,爹娘吵架把他耳朵都吵出茧子了。他既阻止不了爹娘吵架,也不会安慰二姐受伤的心灵,而是觉得自己在家里多待一刻都是对自己的摧残。

  今天就不一样了,田海东在黄家看见娘手里的一沓钱的时候,心里已经打好主意该进城学裁缝的机会到了。他根本不去问这个钱哪儿来的,更不会去问娘在黄家做了什么,他现在只关心酒和裁缝的事情,看是没有任何相干的两件事,在他强大的内心深处正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的人生,摆渡着他的命运。

  大兰子在屋里收拾田海红穿过的剩衣服,一件件折叠的齐齐整整,用头巾包裹起来,放进柜子里面。田海东弯腰进屋,大兰子像骂田海箐似的骂他,成天的东游西荡,你也不看看别人家孩子是怎么做事的,全村里跟你同龄班辈的后生起码不下二十个,先先后后都娶了老婆生子生女,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瞅瞅你,成天东家逛了西家蹭酒喝,成了村里人嘴里的笑话了,长得五大三粗,不成个人样儿,哎——我咋生了你们这一窝狗崽子,没一个争口馒头气的。

  “娘,你说话别不讲理,我早就说要学裁缝,可是你拿不出钱来,能怨我晃荡?以后别喝酒说事儿,我喝酒咋的啦?不耽误正事儿不就得了?”

  “你——”大兰子实在拿儿子没办法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于是她就心里骂自己,放好不好,非半路地再生出这么个活人气来,赶上计划生育罚了钱,赶上妇女做绝育,四十多了肚皮上拉了刀子,她遭多大的洋罪受多大苦累,那个老来得子倒是干干净净去另一个世界了。

  “娘,没话说了吧?哈哈——赶紧把钱给我,我去学裁缝,不给你争个馒头气也能给你争个糠窝窝气,你就瞧好吧!”田海东故意将笑声拉长了说,他得意地颤抖着一天长腿,长条脸笑得更长了,好似家里的顺心事儿他全能赶上,不用愁,也不用去争,瓜熟蒂落的时候都得落到他身上。

  “钱?啥钱?”大兰子绷着脸冷冰冰地问。

  “哎——娘,装傻呢?黄明玉家你手里攥得那一沓,别以为我没看见啊!这么厚,少说有一千多块吧?你给我点儿,我去学裁缝。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这叫——哦,对,这就叫雪中送碳。哈哈——”田海东兴奋地说着话,特意又伸出拇指和食指做了个像鸭嘴张合的形状,在大兰子面前形容那一沓钱的厚度。

  “这点儿钱不能给你胡遭了,家里还有当紧用钱的地方。”

  “行啦娘,你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又要请媒人给我二姐找婆家是不是?要我说,你无非不是想多敛两个彩礼吗?这恐怕你得空欢喜一场,我二姐说了,她再不嫁男人了,你要是逼她,她就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说啥话呢?小兔崽子,惯你吃,惯你喝,懂得截老娘的短了啊?”

  两人话到此处,不想田海箐推门进来,大兰子住了嘴。田海东看见二姐回来了,就随手拿起炕上的一把剪刀塞进给她说:“二姐,娘又打给你找男人的主意了,赶紧剪头发做姑子去吧!哈哈——”

  “海东,你瞎说啥呢?剪什么头发?做什么姑子?”田海箐被弟弟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糊涂了,大一眼小一眼地看着田海东说。

  “不是你说再不嫁男人了吗?娘要是逼你,就剪头发做姑子嘛?哈哈——”

  “田海箐,今儿我跟你丑话说在前头,别看你是离了婚的女人,嫁不嫁男人由不得你,彩礼我还得往高了抬,就逼你了,咋着?”大兰子使在两个女儿身上的手段,永远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田海东说田海箐的话一下把她心中怒火浇了起来,心想,牛大还想吃赶车人。

  田海东可不管这些,他把娘心里激起的欲怒引到二姐身上,反倒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哈哈大笑着,继续跟娘要学裁缝的钱。他这个人呀!不是月子里得病把脑子烧坏了,就是喝酒喝傻了,根本不懂心疼别人。

  田海箐原本是一句跟弟弟闲聊的话,不想弟弟像捅破窗纸一样道给了娘,娘骂她,她表面装作乖乖地忍受着,但是心里也开始做着以后的打算,不管她以后嫁不嫁男人,都不能再成为娘手里的摇钱树了。她屁股靠在炕沿上,双手在腹部十指相扣,提起婚姻她就有流不完的眼泪。

  大兰子冲田海东大发雷霆,吼破嗓子喊没钱没钱…… 田海东从小受惯娘的宠爱,一看软磨硬泡不好使了,便亮起比娘高几倍的破锣嗓音同娘叫喊起来,田海箐在旁边也不劝解,两人越吵越凶,田海东叫嚷的话比蹦出的屁都臭,大兰子嚷骂累了,干脆把一千块钱掏出来砸在田海东头上说:“给你,全给你,快让老娘眼跟前清净清净吧!”

  好在田进财下田里铺撒粪土去了,五一节一过,就该点种土豆了,要不然这个家非得乱成一锅粥不可。田海东把撒落在地上的钱捡干净揣进上衣口袋里,到东边的屋子里躺着去了。大兰子睁着死鱼一样的眼睛说不出话来,也不像田海箐那样脸上挂着两道热泪,她把对儿子的一腔愤怒硬生生地咽进肚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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