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扬起一路风尘
九斗2018-12-19 13:205,660

  过了五一节,天儿更暖和了,人们脱下毛衣毛裤开始穿单衣服了,体格健壮的男人可以光着膀子站街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种土豆了,种土豆可不是个轻快活,而且需要的人手也多,常常是几家搭在一起种,人多了,干活就热闹了,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那时候的田野里是春耕时节最美的图画。前些年是牲畜套犁杖,到了种土豆的节令,全村男女老少都得出动,村里连个闲人儿的影子都看不到,这几年改为拖拉机耕种,不仅省时省力,而且又省人手,所以即使是最忙的时候,村里仍有闲人出出进进。

  田海东跟大兰子要走那一千块钱,第二天就进了县城,总算是了却了他学裁缝的心愿。田进财知道儿子学裁缝的钱是女儿打工攒下的钱,好长时间不跟大兰子说话,一闲下来就蹲在屋门外背靠着墙根儿抽烟,抽几口又咳嗽起来,像喘不过气的样子,憋得干脸发紫发黑。

  田海箐帮爹把土豆种完后,闲下来去东头邻居四嫂家画鞋垫图样,四嫂告诉她说,娘又在托媒人给她寻婆家呢,还说这次要把她嫁的越远越好。四嫂嘱咐她说,回去千万别跟你娘说,这话是我说的,要不她会来扯我嘴的。自己的事情自己早点儿拿个主意,说白了你娘是想多敛几个彩礼钱,你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别再找个跟刘天亮似的,从火坑跳了灰坑里。

  听见四嫂的一席话,田海箐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她不知道怎么从四嫂家走出来的,往回走的时候,眼前恍恍惚惚。娘家街门与她之隔十多步之遥,可是在她眼中却一会儿忽远一会儿忽近,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飞进来苍蝇,身体软的没了气力,于是她背靠在一堵墙上定了定神。

  街头拐弯儿处一个人骑自行车向这边骑了过来,田海箐看不清是谁,就使劲儿揉着眼睛,还没等她放下揉眼睛的双手,骑自行车的人已经到了她跟前。田海箐这才看清楚,只见黄明玉一条腿支撑在地上,屁股没离开车座问:“二姐,你站在这儿干嘛?”因为他跟田海东光屁股长大的情缘,她是田海东的二姐,自然他也得称呼二姐了。

  田海箐抿嘴笑了笑说:“在家里待的心烦,出来透透气,你这是要去哪儿?”

  打从黄明玉知道她跟刘天亮离婚的事情后,心里不由自主地对她生有一种怜悯之心,但是他更恨刘天亮,都是一起耍到大的童伴,别看田海东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在二姐的事情上关心甚少,也许黄明玉在这个事情上都胜过她的亲弟弟了。黄明玉知道她在刘家受了不少委屈,甚至心疼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可是他那样的穷寒家庭又能帮她些什么呢?

  黄明玉听见田海箐问话立即回答说:“去村小卖部买瓶酒,家里来了客人。”

  田海箐“哦”了一声,薄薄地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有话要说,可她的眼睛又不敢偏离了娘家街门口,她怕娘出来看见她俩,于是赶紧对黄明玉说:“你快去买酒吧,不然家里的客人等急了,好像慢待人家呢,明天后晌我在村西头杨树林里的歪脖子树下等你,有话问你。”

  黄明玉迟疑了一下,正要开口追问,却见田海箐已经迈步离去。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她身上,影子细长长地投到地上,越发显得形单影直。他望着那个瘦弱的背影,看了好长时间,直至田海箐进到娘家街门内,他才回过神来。

  玉蓉离婚后,就跟刘天亮正大光明地生活在一起了,她接送女儿上幼儿园,他早出晚归地做木匠活,无论多晚回家也能吃上热腾腾的可口饭菜,这让他心里很温暖。可是赵薇挑皮,一天到晚买零食,玉蓉又不管教她,缠磨的她心烦了,就让女儿去缠磨刘天亮。领她去买,她又不走着去,每次刘天亮不是抱着就是背着,他也干一天活了,身子也是乏累,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也不能在玉蓉面前表露出来。心里有怨气就在买零食的时候冲赵薇发了,谁知赵薇是人小鬼大,回了家就把刘天亮教训她的话告诉了玉蓉,开始玉蓉还看着刘天亮咯咯笑不停,那笑声里包含着她跟女儿合着伙作弄他的意思,刘天亮有好几次要发火,但出于种种原因都被他强忍着压下了。

  后来赵薇零食都吃腻了,可是每天嚷嚷着还要买,买回来她又不吃,扔的东一堆儿西一块儿的。刘天亮实在看不过眼就高声说,不吃就别买,这都是花钱买的,不是刮大风逮的,我辛辛苦苦挣得钱你们就这样糟践?玉蓉心里不高兴,可是脸上还是带着媚笑说,她不吃,我吃,又没扔一点儿,这么大声,吓着孩子。

  小赵薇倒是懂事儿,玉蓉一说这样的话,她就呜呜哇哇地哭起了,像是受了多少委屈,大颗泪珠顺着稚嫩的小脸蛋流个不停。孩子是娘的心头肉,玉蓉看见女儿小小年纪就受欺负,心想还是不是亲生的,赌鬼再如何不及,他在女儿身上没克苦过她。再后来只要刘天亮这么一闹,玉蓉就会三五天冷着脸不跟他说话,一家三口分成了两股势力,玉蓉跟女儿一股,刘天亮自己一股,他们不相互制约,但是相互牵制着。

  日子长了磕磕碰碰的事儿就多了,刘天亮想跟玉蓉结婚,玉蓉满口答应说,只要在县城里买套楼房,马上就去民政局领证。买套楼房得十好几万,凭木匠本事啥时候能买上。啥时候买上啥时候结婚,头婚过得是感情,二婚过得是真心,三婚四婚过得是绯闻,只要你心真对我,结婚也只是个过场。有的人一辈子想不明白,有的人别人一点就透。

  刘天亮还真没想到玉蓉会这样看待他俩这段姻缘的,开始认识玉蓉的时候,刘天亮被她身上的傲气所打动,巧的是玉蓉在讲诉自己不幸的婚姻时,流露出的心里哀伤活脱脱像个《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刘天亮彻头彻尾被俘虏了。当他们有过一次肌肤之情后,刘天亮体验到了水性杨花女人的柔情蜜意,他彻底离不开玉蓉了,可以说,与玉蓉相处的一段时间里,他早把家中的田海箐丢到垃圾桶了,非她不娶的誓言在他心里也就一文不值了。

  买楼房是他刘天亮最先提出来的,火热的激情冲昏了他的头脑,觉得无论怎样弥补玉蓉都不为过。男人嘛!有苦有难才是难(男)人,要顶天立地就更难了。

  第二天黄明玉去县城给父亲买药,回到家里没顾上吃午饭,就满头是汗地往村西头的杨树林走。这天刚好是个周末,黄明丽没上课待在家没事儿做,黄万山见儿子匆匆忙忙出去,心里有了疑惑,便让黄明丽尾随着看个究竟。黄明玉路走到刘天亮家门口时,正巧刘玉山披了件单外套从家里出来,黄明玉本想低低头走过去,不想刘玉山在院子里看见了他喊了声“明玉”

  黄明玉应了一声,在刘家街门口站住了脚,刘玉山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看着满头是汗的黄明玉说:“明玉,想必你也知道叔家的事儿了,你们几个孩子叔是看着长大的,也属你仁义了。”

  黄明玉盯住刘玉山没有笑容的干脸说:“叔,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经他这么一问,刘玉山顿了顿,像是有点儿难以启齿,他先是转身把街门反手闩上了,接着又哭笑了笑说:“这刘天亮和田海箐弄到这个地步,叔算是在村里丢老脸了,要说他俩也没什么过不去的事情,非得闹到法院去。事儿坏就坏在田海东身上,他喝了酒来家里跳事儿,我是万没想到,好端端的家就这样散了。现在刘天亮在城里木匠活也不做,天天闷在屋里喝闷酒像个废人一样,叔怕他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会憋出病来。叔知道你跟田家两个姑娘能说上话,所以叔想让你给说和说和田海箐,让他们复婚还好好过日子吧!”

  从刘玉山游移的眼睛里,黄明玉看到了一个做父亲的难耐和老毛神算的心计,他现在不光愤恨刘天亮一个人了。黄明玉心里骂了句恬不知耻,不愿再听刘玉山混账话推脱说:“叔,你把田海箐看成什么了?一件东西?还是一件衣服?”

  “嗨!黄明玉你咋能这么跟我说话呢?”

  “叔,其实要我说也简单,你只要把大把大把的票子往他田家炕上一砸,复婚这事儿准成,我可没那么大的脸面。”黄明玉说完话快步扬长而去,走出很远了嘴上还在骂刘玉山不是人的坏话。

  西头的杨树林已经舒展了嫩绿的叶子,长了二十多年的树干粗壮地能做柁檩了,枝干也是枝枝叉叉非常庞大,从出芽到长成叶片前后不过半个月的时候,如今郁郁葱葱进入到了茂盛时期,为迎接盛夏的到来绿得发疯。

  黄明玉到了杨树林径直往歪脖树的地方走,这条路他从小到大不知道走过多少遍,尤其是前几个月,他和田海红天天傍晚来这儿碰面,商量离家出走的事情,那时节令正处在冬末春初的交接点上,冬雪未化,春风挣寒咋冷地吹开了,于是天儿显得比数九寒天还要冷。他记得田海红每次来的时候,冷得身体直打哆嗦,待时间长了,她就会上牙磕着下牙咯咯响。

  被大兰子发现他俩转杨树林那天,刚好正午时间下了一阵儿鹅毛雪片,大约是下午三四点钟,雪停了,白花花的太阳照在绒毛般的雪地上,晶晶莹莹地发亮。下雪天村里人就很少出街走动了,大多数人家都是待在家里准备过年的事情。大兰子是撵着田海红深深浅浅的脚印追到杨树林的,他们还没进入到讨论的主题,正在为这场迎新年的雪感慨,大兰子在后面吼了一嗓子,两人也顾不得彼此,连滚带爬地作南北方向分头逃脱。大兰子本就眼睛近视,再加上雪地里刺眼,紧追慢赶被他俩逃脱了。

  事后大兰子不让田海红吃饭,逼着她说出跟她在一起的男人,田海红死活没敢透露半个字。气急败坏的大兰子从此把她看得死死的,不让她离开家半步,新年一过,她就找村里的媒人“二老美”保媒牵线,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女儿会离家出走。

  歪脖子树的周围有一大片砍伐的木头桩子,这是前些年乱砍乱伐的掠迹,可能歪脖树是个残废吧!才幸免下了,如今孤立在群桩之中,成为杨树林里的佼佼者。

  黑死的树桩腐烂在地下,周围是浓密茂盛的小草,各色野花还没有绽放,泥土与嫩草的清香让黄明玉陶醉在杨林间。田海箐还没有来,他索性躺在柔软的嫩草地上,头枕着交叠的双手,眼睛望着瓦蓝瓦蓝的天空,他感觉每一根神经都在舒展,身体轻飘飘地像要飞起来。

  “明玉。”田海箐叫了一声,笑嘻嘻地往歪脖树下走。

  黄明玉在草地上坐起身,忘记了嘴里还衔着一根陈年旧草的颈干。田海箐不像她姐姐爱欢奔乱跳,她迈出的每一步很结实,脚踏实地堂堂正正。黄明玉没继续起身,而是在田海箐来到面前的一刻,他示意她也坐下来。

  “明玉,你等急了吧?被我娘绊住了脚,我来就是几句话,说完咱们赶紧离开,别让人发现了再传出谣言。”黄明玉看得出田海箐心里很害怕,只好从草地上站了起来说:“二姐,你要问什么?”

  “明玉,我娘又要给我找婆家了,只是我现在还不想再嫁,也想出去打工,你能把我送到我大姐哪儿吗?你知道我没出过外,心里有点儿害怕。”田海箐说到这儿停下了,她看着黄明玉的眼睛,在察言观色,她担心黄明玉不答应。

  “啊——”黄明玉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紧皱着眉头,满脸忧虑地看着田海箐,她的决定让他出乎意料。

  “我知道,这样你很为难,可是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帮我了,再不走,可能就走不了了,我会被娘嫁到很远的地方去,可能几年都回不来一次。”田海箐眼睛里闪现着莹莹泪花。

  “二姐,你想好这样做的后果吗?”

  田海箐使劲点点头,咬了咬嘴唇说:“想过了,我跟爹商量过了,他也支持我去找大姐,可是我自己不认识路,又没出过远门儿,所以到现在也没敢动身。”

  “二姐,你也知道,我帮大姐出走,婶儿到我家里大闹了一场,不仅把我爹气进了医院,我在村里的名声也是好说不好听了,到现在她还对我怀恨在心。如果再闹这么一场,我的名誉好坏是小,要把我爹气出个好歹来可咋办?”

  田海箐背靠在歪脖子树干上,头重重地低下了,她背在身后的手抓挠着苍老开裂的树皮,离家出走的事情在她心里变得渺茫起来。她知道,黄明玉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娘那种人她太了解了,一没文化,二没头脑,做事情不计后果,往往都是功亏一篑,发起善心,又要比菩萨心肠还软。

  暮春的夕阳在天边形成一道粉红色的彩霞,像少女脸颊上飘起害羞的红晕一样,既美丽又可爱。傍晚炊烟袅绕,在村子上空编织成一片蝉翼般的薄纱,轻飘飘地蠕动。

  两人都沉默了良久,像在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阵微风吹过,杨树林里响起了树叶沙沙声。田海箐如梦初醒地说:“天儿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要不然我娘又该四下乱寻我了,省得惹她生气,让她骂咧。明玉,你也回去吧,不管有得成走不成,我都不怪你,不过跟你说说我心里倒是好受些了。”

  田海箐欲要迈步离开,突然被黄明玉叫住了说:“二姐,要不然我明天进县里给你大姐打个电话,让她回来接你,你看咋样?”

  “啊?!这能行的通吗?大姐回来领我,不但我走不成,她也得被扣留下来,娘可是打她嫁婆家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到时候把我们姐妹俩一起嫁出去正合她心。

  黄明玉十分冷静地说:“二姐,你先不要着急,兴许这件事情跟你大姐说了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这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活人还得让尿憋死?”

  “可我还是觉得不靠谱,我娘那人可不好对付,软硬不吃,就是大姐那聪明劲儿还得偷着离开,再回来能有她好果子吃?我看这个办法还是彻底打消的好。”田海箐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说,那种失望之后的恐慌犹如决堤的河水在她心底泛滥。但凡听从爹娘的孩子,小事儿不出格儿,大事儿不出错,没有自私心,一般成就不了大事儿。像田海箐这样的女人,唯唯诺诺,到头来吃苦受罪的还是自己。

  “行!二姐,我豁出去了,犯过一次错了,不在乎再多一次,你定个时间,我送你去找大姐。”黄明玉干脆把心一狠说,他一心只想成全这代年轻人的梦想,不觉得逃走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只要是脱离苦海,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就得拼一把,做不了弄潮儿,也得活出个人样来给自己看。

  “明玉,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不能为了自己拉上你趟这趟洪水,自己的事情还是让我自己扛吧。”田海箐抬起头,仰着脸,向着迷茫的远处看去,眼睛里融进了成块成片绿油油的麦苗,禁不住又感叹道:“多美啊!”

  “什么多美?”黄明玉不解地问。

  “麦苗。”

  “是啊,人只有惆怅的时候才会看到它的美。”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好说。”黄明玉一下变得茫然了,他那历经困苦的成年人脸上又多了一层迷惑,他不甘心随波逐流,可又抓不住一根自救的稻草。

  “其实你除了家穷点儿,并不比别人差,能解决困难就是往上走的人,好好干,年轻就是我们最值钱的资本。”

  田海箐的这句话把黄明玉的压抑心说活了,两人在杨树林分开之后,他在回家的路上还反复琢磨。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她,以她的单纯和善良竟然能淬炼出这样的思想,真是叫他刮目相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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