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52
然澈 2017-11-07 16:195,092

  记得李维昨晚说,E市刚下过一场雪。如今路上的积雪倒是化了,只是仍有雾气氤氲着,很是影响开车的时速。

  碍于大雾天气的阻挠,到了A市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李维早就等在约定好的地方,见了面就把急需我亲自审阅的文件递了过来。我看了一眼,心下有点儿困惑:“这个单子是总部接的?”

  “是的,陆总,”李维点点头,然后又补充道,“盛燕当初签的合同确实是跟总部签的,但是他们现在想在A市这边融资上市,所以想要把接下来的合同调给咱们分部,大概是想着各种进度都方便些。”

  只是一个合同而已,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公司有现成的程序,走程序就好,何必再来找我说这个?”

  “这个……”李维有些欲言又止。

  我没说话,倒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是因为宋氏。”李维叹了口气,“陆总也知道,这个合同到这个月庇就五年期满了,盛燕也是想着和陆氏合作过所以才找到我这边来谈,但是宋氏给了更好的条件,意思就是……要把这个单子拉过去。”

  宋越?

  我眯了眯眼,宋氏什么时候开始搞地产了?这分明是要拆我的台了。

  李维把文件夹合上:“依我看宋氏根本就不像是在谈生意了,他们给出的价位离谱得很,看那架势像是……”

  跟我过不去。李维没把话直白露骨地说完,我在心底替他补齐了。

  “我知道了,”A市晚上冷得很,即使是坐在办公室里空调开着,依旧觉得寒气会顺着窗缝渗进来,我有些烦躁地敲了敲光滑如洗的桌面,“你先跟盛燕那边周旋着,宋越那边我来谈。”

  “那好,”李维答应着,然后看向我的脸解释着,“这事本不该劳烦陆总亲自指示的,只不过知道宋氏和总部合作密切,怕我行事稍有差错会影响了两个公司——”

  “知道,”我举起一只手来拦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宋越这边你不用管,处理好盛燕的事情就可以。”

  “好,”李维起身,“我送陆总回宾馆。”

  我刚要拒绝,他咧嘴一笑:“不是特意送您的,刚好我回家顺路。”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推辞了。

  到了宾馆,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打电话。先问了他和母亲这两天身体如何,然后我话锋一转,就是开门见山的一句:“爸爸昨晚打电话非要让我和明媚去E市,就是因为知道了她家里的事吧?”

  父亲在那边说:“明珠要请假,刚好你又不在总部,所以电话就打到我这儿来了。”

  一听明珠的名字,我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她又不绕膝床边,请假做什么?”

  父亲当煞听得出我声音里的讽刺,态度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怎么,很严重吗情况?”

  我点点头,然后发现父亲是看不到的,就补充了一句:“不乐观。我也没具体弄明白到底是什么病,但是浑身都插满了管子,说是好多器官都开始衰竭了,尤其是肝脏,”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然后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整个人……肿得不成样子。”

  父亲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问:“明媚呢,她还好吧?”

  我低低地叹了口气:“死撑着,有时候会哭。”

  “你该多陪着她点儿,”父亲也开始叹起气来,“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也只能尽力而已,毕竟她什么都不让我帮着做。

  “齐安,总部这边的事情不多,你不必太急着回来,明媚那儿你多照看着点儿,既然是在认真谈朋友了,就该互相照顾着。”

  “我明白的,爸爸。”

  又嘱咐了几句之后,父亲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解开领带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出来,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点开来看,果然是明媚的,问我到了没有。

  我想也没想就直接给她拨了过去,她应该是这会儿没在忙,很快就接了起来,压低着声音问我:“你到了?”

  我瘫倒在床上:“有一会儿了,刚刚在洗澡。”

  “那就好。”她的声音很低,却有着掩不住的疲倦。

  也不知怎么了,那抹向来明朗罕见低落的声音竟然听得我心头好一阵不自在,我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好半晌。可是直到再开口,肉麻的安慰话语到底是还说不出来,最终也只是说了句,“明天我过去看你。”

  她在那边“晤”了一声,像是听到我说什么了,又像是根本就没在听。

  “明媚?”我轻声喊她。

  没反应。

  不一会儿,那边已经只有轻如风吹柳絮的呼吸声了。她睡着了。

  果真是累惨了。我在心底叹了口气。

  收了线,我却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索性起了身站到落地窗前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白日里江以默讲的那些旧事渐渐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他是在高二那年向明珠提出分手的。也就是他们十七岁明媚十二岁的时候。江以默也不是瞎子,他和明媚接触的时间不算短,即使明媚自己死活不肯说在家里如何被虐待的事情, 他也看得到她小胳膊小腿上那些乌青的伤痕。每当看着浑身伤痕累累却咬着嘴唇一脸倔强什么都不说的明媚时,他都觉得自己的女朋友就是灰姑娘的两位姐姐在现实生活中的版本,以至于最后他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审视这一段感情。

  所有情侣都会有分分合合,这并不奇怪,江以默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他没有料到明珠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她原本就泼辣,听说江以默要和她分手当时就受不住,不仅冲到他所在的理科班直接拍他的桌子当面质问,在得到江以默一句“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适合”的婉转回复后,更是气冲冲地跑到了学校的广播室来了个现场直播的分手后撒泼。

  江以默说,那一天他真是彻底出了名,不光全校的学生都知道他和明珠的那些事儿了,就连他那在外经商恰好回E市的父亲都为此事而大发雷霆。

  明珠的恶劣行为使这件本就被老师们判定为“早恋”的事件性质更加加剧,他们双双被罚回家思过三日,看悔过程度再作最终处罚决定。

  也就是在这三天里,发生了一件让江以默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事。

  明珠终于知道了他私下里有和明媚在玩,而且关系很是不错,于是她恨屋及乌地将江以默同她分手的所有责任都武断地推到了明媚的身上去。

  她从学校化学实验室里偷了一瓶硫酸,回到家里直接扑到明媚的房间里摁住她

  的身子就往上面倒。明媚不可能不挣扎,万幸的是她的挣扎让那些原本就被稀释了

  的硫酸没有泼到自己的脸上去。

  江以默说,明媚的一双腿被硫酸腐蚀得不成样子。那一年,她还只是个十二岁

  的孩子。

  明远海生性好赌,他几乎每天都不着家,所有人都说他娶回来一个李如宁就是为了虐待自己亲生女儿的。明远海倒是回答得凉薄,他一边娴熟地搓着麻将一边说:“谁让她娘跑了,老子就该找个来收拾她的!不然一辈子都不解气!”

  就是这样的父亲,就是这样的家庭。

  还好她还有个爷爷。是爷爷赶来抱着她去医院的,也正是去医院的路上因为太张皇失措所以爷爷才会被斜杀出来的车撞到的。

  一场硫酸事件,明媚的腿严重灼伤,爷爷的一条胳膊被截了肢。

  明媚不可能不恨。她怎么能不恨?

  且不说彼时尚且稚嫩的她承受着多么巨大的身心伤害,这个世界上对她而言最最重要的人——她的爷爷,就这样被明珠直接或间接地伤害到了,她死都不能原谅。

  江以默说,明媚的腿伤养了好久好久。他内疚,就从家里偷偷拿了钱跑去塞给明媚,那个时候的明媚还不像现在这么独立,她抱着江以默的胳膊号啕大哭,一口一句“哥哥我疼”,哭得江以默的心都要碎了。

  从那之后,明媚再没穿过裙子。哪怕随着经年的时光荏苒,她腿上丑陋的疤痕

  早已消失不见了,可是她依旧执拗地只穿裤子,从不穿裙子示人。

  她终归是有心结的。那样会让自己想起可怕的童年吧?江以默讲到这里的时候,抽烟抽得很凶,我知道他是想压下眼底的酸涩。那个时候我也没说话,因为我想到了第一次见明媚的时候,她穿的是粉色的套头衫和白色的牛仔裤吧?一脸的青春张扬,根本不像是受过那么辛酸的童年伤。

  难怪她偏爱牛仔裤。我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原因。

  江以默的讲述很缓慢,嗓音很低沉,到了后来,他甚至用一种追悔莫及的语气对我说:“陆齐安你知道吗,明媚这些年变了好多,她真的变了好多好多——她不再叫我哥哥,开始叫我姐夫,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哭,开始插科打诨和没心没肺地笑,她不再委曲求全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忍气吞声,她考上大学那一年,刚拿到通知书就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离开了,这几年来她再没回过E市一次。她变得独立了,也坚强了,甚至可以说比以往要狠了,她终于可以不用在明远海和李如宁的压迫下苟延残喘地生活,我真为她高兴。可,可她又变得不像明媚了,不像那个需要被我呵护,随时会拽着我的胳膊哭到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明媚了……”

  江以默回忆得太过认真,手里的烟蒂几乎烧到了指头。他摁灭了烟头,转过脸

  来对着我苦笑:“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后悔自己在她考上大学那年听从父亲的安排

  去了澳洲……我离开了几年,她长大了,爱笑了,独立了,会赚钱了,可是她开始

  对我疏远了,她现在只肯拿我当‘姐夫’。”

  江以默的话让我忽然想到了明媚以前对我说过的类似的话。

  她对我说:“你不明白的陆齐安,他那时喜欢明珠,特别喜欢,所以才会对我好的,我虽然讨厌明珠,可也知道……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明珠,他怎么会对我好呢。”

  . 她对我说:“我们家关系太乱了,就算给你说了,一时半会儿恐怕也不会明白的,反正,反正我再怎么恨明珠,都不会抢她的男人……确切地说,都不会抢江以默的。”

  江以默后悔他的离开,我却明白,即使他没有在三年前退出她的生活,她依旧不会接受他的。

  那是她的骄傲,是她跨过了那个充满了荆棘的青春时代后仅剩的自尊。

  那是她的自尊。她绝对不会扔。

  我曾经设想过明媚的童年会是怎样的。关于她对明珠的敌意,我以为那不过是因为两个女孩子喜欢同一个相貌俊美的男孩所以才会滋生出来的忌恨。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盘根错节的过去。

  ——因为她母亲受不了父亲的暴烈脾气跑了,所以小小年纪就被母亲毫不犹豫舍弃了的她承受了父亲所有的恨。他娶了一个和她母亲神韵相似的女人,却完全不管那个女人对自己亲生女儿的虐待,甚至引以为报复前妻的绝佳手段。他把所有的、该给予她的父爱都给了另一个和他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孩子,他甚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被外来者任意欺凌。

  他已然不只是在报复那个跑掉的前妻了,他是在自虐,虐他自己,也虐所有的与他有着骨血干系的姓明的。

  明媚可悲的地方,就在她这个姓。

  她曾经说过,明珠是宝贝,她什么都不是。

  这么说自然不全对,可是,她确实被取了一个和自己经历全然相反的名字。

  我真的不知道,她怎么还能笑出来,还笑得那么明媚。

  那一晚,我抽了好多根烟,睡觉时脑子昏昏沉沉得像是在飘。天晓得我居然做了个梦,我梦到了小小的明媚。

  一定是白天从江以默那里听了太多的他们的往事,我梦到的明媚只有十来岁的样子,她仰着小小的脸,巴掌大,眼睛黑白分明,她挂着一脸的泪,无辜而又脆弱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人。

  那时的她,和我初见她时因为险些被我撞到而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的那个青春张扬的少女完全不同;

  那时的她,和我第二次见她时那个多管闲事不许我醉酒驾驶甚至把我弄到自己家里去的门主完全不同;

  那时的她,和我日后渐渐熟稔起来并且彼此越走越近甚至被我威逼利诱着装我女朋友的明媚完全不同;

  那时的她,和缩在那间房子里陪我喝酒陪我聊天或者彻夜缩在一角用纸笔写着自己马上要交稿的小说的作家完全不同;

  那时的她,和渐渐地在我们演给别人看的戏中沉沦进去用了真感情并因此苦恼不已想方设法地要躲着我的感情白痴完全不同;

  那时的她,和此时此刻用自己孱弱的肩守护着曾经不仅亏欠了自己爱而且给予了自己痛的人却又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倔强小女人完全不同。

  她是明媚。她曾经过得明明丝毫不符合这个名字,可是她始终在笑、一直在笑,她在认真地诠释着那两个字并潜移默化地感染着周围的人。

  她是明媚。她有着和我曾经喜欢过的那个女人近乎类似的辛酸经历,可是她的经历并没有把她变成那个女人那么孤僻冷漠的样子。

  我无从得知,对于这个总是让她哭的世界,她一直在笑,这究竟需要耗费掉多大的勇气。

  我只知道,我绝不会把她和程画扇弄混了。她们,虽然曾有相似的经历,却是决然不同的个体。她是明媚,谁也不能代替她;她并非什么都不是,她只是,明媚而已。

  那个梦,做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梦里有绿绿的草,有漂亮的花,有蓝蓝的天……

  临梦醒时,我终于看清了那个站在明媚面前的人。

  开始的时候,他一直背对着我,可是我看得出,那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身材挺拔绝对不止十几岁的男人。

  让我困惑的是——他居然不是明远海,不是明媚的爷爷,甚至不是江以默。他转过脸来,我僵在梦里。

  他是陆齐安。

  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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