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齐安和江以默进病房的时候,我刚好给病人擦完脸抬起了头,只是看了一眼而已,我就觉得他们两个的表情不太对劲。
陆齐安看了我一眼就在门口站定了,倒是江以默面部神色渐渐转为正常,噙着微笑朝我走过来:“明伯伯今天怎么样?”
我原本想说还不就那样子,话到嘴边改成了:“还成。刚刚喂他喝水,好像看到他喉结动了动。”
江以默走到床边,伸出手来握了握我的胳膊:“辛苦你了……明媚。”
我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好歹也还姓明。”
不管这些年来他是怎么对我的,也不管这些年来我是怎么躲着他的,如今他病了,他落魄了,他没人管了,我都不能再任性地一个人藏起来不管他。
他好歹还是我爸。
江以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好半晌才嗓音低沉地问出一句:“她们呢?走了吗?”
一听这话,我搁下手里给病人擦脸的毛巾,声音冷冷地说:“她们确实想走,倒是得走得了才成,我爸刚病倒她们就要离婚分财产,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江以默握着我手臂的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捏捏我的胳膊:“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你尽管说。”
我原本下意识地就想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转念一想,开了口:“帮我找个律师吧,要最狠最毒舌的。”
听我话语中都有咬牙切齿的意味了,一直沉默着的陆齐安走了过来,一脸认真地说:“不如我来。”
我虽然心情不佳,可到底还是因为他这句话弄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你狠吗?我怎么不知道。”
陆齐安抿了一下嘴唇:“我以前做的那些事,和现在可不大一样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我提起自己的以前,我的心尖忍不住跳了一下,望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我静静地开口说:“不必了,我家这点儿破事,我自己能处理好的,犯不着——”
话没说完,就听站在我身边的江以默低声说了句:“只要一个律师吗?别的呢?爷爷那边我今天替你先过去看看吧,你也别太累着自己了。”
“我没事,”我点点头,不忘加了一句,“他爱吃西街那家的粥,帮我买点儿给他。”
江以默点头:“我记得的。”
又交代了几句之后,江以默要先走了,他快要走出病房门的时候,我喊住他:“姐
夫,和A市的那个合同……”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朝我递以安心的微笑:“我已经派人接手了,没关系的。”
“对不起。”咬了好久的嘴唇,我也只能说出这三个字了。万幸我的老总是江以默,否则我总这么临阵脱逃,被开除几次都不够做惩罚的吧。
我一脸歉疚,江以默倒是很无所谓地笑了笑:“自家人,不说这个,”然后对我扬了扬自己的手机,“我先去看爷爷,有事打我电话。”
“嗯。”我点头答应,然后目送他离开。
“自家人……”陆齐安往我身边又走了两步,嗓音低低地说,“他有事做,那我呢?”
我愣了一愣:“你要干吗?”
“帮你啊。”
我抿着嘴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扬起脸看向他:“我没什么要帮忙的了,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见他皱起眉毛,我赶紧很是诚恳地加了一句,“真的。”
陆齐安没说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说:“你好像并没有那么恨他。”
我呆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他说的这句话里的“他”指的是谁,神色不由地黯了一黯:“恨不恨的……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了。”
陆齐安没说话。
我只好继续往下说:“之前我也以为自己都要恨死他了,不然也不会一连好几年都不肯回家。可是昨天晚上明珠说……说他有病的时候,我是真的吓坏了,我,我真怕他……”
我闭了闭眼,有些说不下去了。
陆齐安又靠近了些,一只手捏了捏我的肩。我睁开眼,想要朝他笑可是却盈出了一眼眶的泪:“我真怕他就那么死掉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是怪他,
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怪他,可,可他到底是我爸啊……”
陆齐安捏我肩膀的那只手微微加重了几分力气,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明白,我明白的。”
他不明白。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了,他怎么可能会明白啊……
一定是因为酒精吧。一定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吧,所以我才会在骤然听到他病倒的那一瞬那么紧张那么慌乱,所以我才会那么莽莽撞撞地就跟着明珠回到了E市。
——我曾发誓再也不回这里的。我曾经发誓就连接我爷爷去我那里都要让别人代劳的。
可是如今我居然回来了。还是这么丝毫不加反抗地就回来了。
一定是因为那场酒吧。
陆齐安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到了最后我实在忍不住,开始催他:“你A市的工作还没完吧?赶紧回去吧。我这边没事的,真没事,你放心吧。”
他很明显地犹豫着:“真的不用我帮忙?”
我一脸认真地回答:“需要你帮忙的话,我不会客气的。”
“那好,”他总算吁出一口气,拿出手机低头推开滑盖看了一眼,然后抬眼对我说,“那边确实有点儿事要我亲自处理一下。我今晚不关机,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好。”我点点头。
“别光照顾你爸,你自己也注意点儿,晚上冷,别凉着了。”
“好。”我再次点点头。
“那我走了。”他掏出车钥匙。
我望向他:“路上慢点。”
“嗯。”他点头答应,终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