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齐安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刚从洗手间催吐回来。他的步履匆忙,看起来神色
更是有着几分罕见的慌张,我站定,眯着微醉的眼远远地瞧着他,迷迷糊糊地咕哝出一句,“陆、陆小同?”
他终于看到了我,快步朝我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胳膊就走。
瞧这架势,我总算有点儿慌了:“怎,怎么了?”
“合同不用谈了。”他拉着我走得很快,“带我去趟E市。”
我先是迷茫,一听他这话却是有点儿恼了,酒意也不由得跟着醒了几分:“去E市干、干吗,我、我正在谈生意啊哥哥!”
他终于肯扭脸看我一眼,神色里却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反倒是一脸的严肃之色:“江以默亲口说你不用谈了,放心吧。”说完这句,他看了看我,“你的包呢,在包间里吗?哪个?你在这边站着别动,我去拿了就回来。”
根本不容许我反抗,他直接把我推到了一个角落里,然后看着我的眼睛,问:“是哪个包间?”
我呆呆地抬起手指了指,他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对我说:“就站在那儿,别乱动。”
我再次呆呆地点了点头。他又不甚放心地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大步走了。
等他把我的包拿出来时,我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到、到底怎么了?”
“没事,”他垂着眼皮,没看我,嘴上却是很明显地转移了话题,“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没电了?怎么挑了这么个酒店吃饭,找了好久。”
“嗯,昨晚忘充电了,自动关了,”我一边努力着能够在不摔倒的前提之下跟上他的脚步,一边还是压不住心底的困惑,“你找我有事?就是为了去E市吗?去E市干一”
“吗”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走在前面的陆齐安脚步霍地一顿,我一个没注意,脑袋直接磕到他的背上去了。
“啊!”扶住他的胳膊才使得自己没摔了,我揉着鼻子站直身子,懊恼地看向他,“又怎——”
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看到了就在陆齐安面前站着的那个人。
是明珠。
突然在这里看到她,我原本就因为醉酒而不怎么听话的身子没来由得僵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陆齐安罕见的焦急举措,也许是因为我今晚被灌了太多的酒,也许是因为A市冬天的夜晚六过寒冷,总之,在看到明珠的那一秒,请你相信我,真的就是在那一秒,我浑身忽然没来由得泛过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强压住心底一阵又一阵疯狂地涌上来的惊悸,呆呆地看了看陆齐安,再呆呆地看向明珠,然后很艰难地张了张嘴想发问,可是我惊悚地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更不要提说出任何字。
那只抓着陆齐安胳膊的手还没来得及撤回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更加死死地攥住了。
“明媚,”明珠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没有什么情绪地飘进我的耳朵里,“爸爸病了,我来通知你回去。”
天晓得,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目光如炬地抬起眼朝陆齐安看了过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个消息太过突然,简直就像奇袭。我只是,我只是……
恰在此时,陆齐安的声音,在我耳边静静地响起来,低低的,带着怜惜。
“明媚,你别哭。”
我呆呆地伸手去抹眼睛。果然,是湿的。
我不知道陆齐安从哪儿弄来了一辆车,他让我瘫在后座上,然后亲自驾驶着跟在明珠那辆跑车的后面。
我抱着两条腿缩在后座上,呆呆地看着窗外,脑子里明明快要乱作一团麻了,
可是心底空荡荡得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车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上了高速,一路车速如飞,陆齐安一直端坐着目视前方,只偶尔会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看看我是什么状况。
我猜,他一定是有话想要对我说。
看着他一脸明显的欲言又止,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自上车以来第一次动了动我那快要僵硬的身子。换了一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后,我把脸埋在膝盖里, 低低地出声说了句:“你想问我家里的事,对吧?”
我埋着头,所以看不到他是何神色,但是,他没说话。
他的这种反应,让我很努力地挤出了一抹微笑。好吧,虽然我明知道他根本就不可能看到,却又偏偏自欺欺人地觉得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显得豁达一些、释然一些,甚至更加落落大方一些似的。
我把脸在膝盖上蹭了蹭,与此同时拼命地在心底提醒自己,只是讲故事而已,一定不要哭。提醒完毕,我很努力很努力地使用一种故作淡漠的语气,开始讲述起我那从来没有主动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往事。
“我妈妈……是在我十岁那年离开的。”说出这句话之后,我苦笑了一下。
第一句总是格外艰难,可是迈过这一个最最艰难的坎儿之后,其他的就明显不再那么耗费心力。
“与其说她是改嫁,倒不如说是出走——她受不了我爸的坏脾气。他们相处的那十几年来,除了吵架就是动手,我那个时候年纪小,可是说真的……就连我都替他们感到累。”
“我爸长得一点儿都不好看,脾气差不说,还爱喝酒爱赌牌,我真不知道当初我妈是怎么看上他的。不管怎么说,他们在刚开始的时候应该还是相处得挺好的,至少……我四五岁之前还是不会被当做出气筒以及被误伤的。你可能都不相信,我妈一和我爸生气就会拿我出气,我小时候胳膊上的牙印基本就没消过。”
说到这里,我闭了闭眼,然后笑了一下:“现在想想的话,如果我爸后来没再
娶明珠的妈妈,没准儿……他和我妈的分开对我而言反倒算是一件好事。”
“至少,我不会再挨我妈的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