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在后座上酒意尚未彻底清醒的明媚,慵懒得就像是一只猫。
她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里,根本就不管我到底有没有听或者我跟不跟得上她的语速,只自顾自地蜷在那里,用沙沙的嗓音咕哝着讲述她的往事。
她告诉我,明珠和她妈妈是在她十岁那年嫁到明家去的,没错,几乎就在她自己的母亲刚刚离家出走没多久,她的父亲就迫不及待地又娶了一位继任,而且,是带着一个比明媚年纪还要大的女儿改嫁的继任。
“说起来,我也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是什么脾气了,”她歪在后座上声音低低地开口,与此同时,不忘强撑着嘴角的笑,“不过应该不会太好吧,毕竟从小生活在那种家庭环境里。”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回顾当时的场景:“明珠和她妈妈第一次到我家那天,我站在楼上,她们在楼下,爷爷告诉我那个女人以后就是我的新妈妈,我想都没多想,直接抄起旁边的花瓶就朝她丢了下去。”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恰好她也朝我看了过来,视线就撞了个正着。
“你看,”她朝我眨眨眼,面有得色地说,“以后千万别惹我,我从小时候起骨
子里可就有暴力因素呢。”
我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虽然语气骄傲,神色里却没有半分想要笑的意思。
好在,她也没准备等我的回答,直接就继续说了下去。
“就因为那个花瓶,我爸把我揍了个半死,挨打的时候我疼得不行,哭闹的声音连街坊邻居都惊动了出来。可是任凭他们怎么劝,我爸就是不住手,我也死活不求饶。爷爷心疼我,当然呵斥我爸,结果我爸根本不买他面子,气得爷爷当天就搬回自己的老房子里住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向前倾了一些,从后面凑近我身边来问我:“我给你说过的吧?对我最好的就是爷爷了,我妈不要我,我爸总打我,我只有爷爷这一个亲人了。”
我确实记得她曾经提过她爷爷,而且不止一次,就点了点头,放软了声音问她:“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就是和明珠还有她妈住在一起啊。”一提起她们两个,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明珠比我大五岁,我十岁那年,她十五,读初三。她的成绩特别好,而且人也长得好看,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我们家的公主。嘿,”说到这里,她很突兀地笑了一下,然后掀起眼睫看向我,染了醉意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用我说太多,其实你也能看明白的吧?明媚和明珠,就连名字都是高下立见的,我爸特意为她改的这个名字可真是用心良苦——她是明珠,是宝贝,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明媚。”
我沉默了。
说完这些,她就又没什么表情地靠回了后座:“明珠初三那年,被折腾得最惨的其实是我,我那时才十岁,还没升初中,当时好像正风靡着《还珠格格>吧,全校的小孩儿都在看那个,可是因为明珠要学习,我就不许看。不光这样,连我去别人家看电视都不被允许,明珠她妈说怕我有危险说外面乱,其实最乱最危险的,就是在她们母女身边吧。”
“相信我,明珠不是到了今天才突然变得这么傲慢的,她小时候更刁钻,尤其爱欺负我,不管她闯什么祸,总是往我身上推,而且百试百灵屡试不爽,因为这个,不仅嘴硬脾气还特别倔的我挨了多少次打就不说了,我最恨的是,她在我面前凶神恶煞坏事做尽可是一转头到人前就又成了小公主和小可爱,她当着别人的面挽着我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叫着我妹妹,其实袖子底下手都快要把我的手腕给撅断了。”
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怒气开了口:“那你为什么不说?”蠢死你吧笨蛋。
“说?”她捂着嘴呵呵地笑了起来,“给我爸说吗?我爸因为我妈离开的事儿迁怒于我就差没恨死我了,他没把我赶出家门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来帮我教训他喜欢的女人的女儿吗?”
我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从来不知道,从来不知道明媚的童年是这样的。自认识她以来,除了偶尔犯迷糊除了偶尔会低沉,多数时候她都是爱管闲事的、活泼的、插科打诨的、可以不必当做女孩子只当做哥们儿来看待的人。我以为,既然是一个长到了二十四岁上却还能不世故、不圆滑,单纯到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女孩子,那她的童年势必是快乐的,就算不是,至少也该是正常的。
却没想到,竟然和我想的差那么远。
我在前面沉默思索,她在后座上低声叹气:“其实我小时候很怂的啊,你别看我敢朝明珠她妈扔花瓶,其实说实话啊我根本没那么有种的,我爸总朝我吼我敢再不尊重姐姐和阿姨他就把我送走,我虽然在他面前总是昂着头,可我……我真的很害怕。”
说到这里,她抬起脸来,朝着我很是虚弱地笑了一下:“很笨吧我?明明被所有人讨厌着欺负着,可是我不敢像我妈那样一走了之,我那个时候才十岁,爷爷年纪大了,靠他自己根本就顾不了我,我不敢走,我离开了那里……恐怕就不能活。”
她的语气太过自嘲,让我不自觉地捏紧了方向盘,我垂着眼睫没有看她的眼,试了好几次,在喉咙口盘旋了好久的那些矫情的安慰的话语最终也没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好累。”她抬起手揉了揉额头,“喝完酒就回忆往事实在是太蠢了,我讲得很乱吧?你都不一定能听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的。
“嘿。”她自顾自地在那边笑,“说起来确实挺逗的啊,明珠她们母女明明是外人,可是这些年来一直弄得我像是寄人篱下,我活得可真失败。”
这句说完,她微微阖了阖眼,低低地咕哝:“好奇怪,我明明连爸这个字都不肯叫他了,为什么他病了我还要回来……”话音落,她脑袋一偏,一下子敛了笑容,不仅神色疲倦极了,就连声音都瞬间变得疲惫不堪,“好累。我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