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齐安把我唤醒的时候，E市到了。我揉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
这会儿已经很晚了，医院门口来往的人并不多，明珠甩上她自己的车门然后冷眼旁观地看着我：“还进不进去了？你倒是快点儿啊。”
我没答理明珠，反倒侧脸看了陆齐安一眼，勉强压住在袖子里面抖啊抖的手，然后故作镇定地对着他感激一笑，“今晚辛苦你了——”让他先离开去休息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伸过手来揽住我的一边肩膀：“我也进去。”
我张了张嘴：“可医、医院——”我是想说医院不大干净的。
“没事，”他居然看懂了我的心思，再次截断我的话，“谁都会生病的。”
我还是觉得不妥，今天已经够麻烦他的了，实在不能再让他跟着我进去看我们那诡异的一家互相争吵和辱骂的场面了。“不用了，真的，”我很是诚恳地说，“今天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
再一次，话还没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拥着我的身子就往前走，我张了张嘴刚想继续阻拦，就被他握住了我缩在袖子下面的那只手：“没事的，别抖。”
这下，想要拒绝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病房在五楼，等电梯的时候明珠一直冷眼瞧着我和陆齐安，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不洁的东西，她那张化了精致妆容的脸上，本来就傲慢的神情里更是充满了丝毫不加掩饰的鄙夷。
我不是没看到她的表情，更不是不敢跟她斗嘴，只是我需要养精蓄锐去面对楼上病房里的场景，于是我只好无视。 ，
只是，我想息事宁人，不代表对方就不会发难，就在我强压着自己的心绪以免对明珠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时，她竟然悠悠地先开了口。
“陆总对女朋友可真是怜惜，不仅跟着她一块儿出差，还连带着慰问家人啊。”
根本就不用我多心，也用不着加上以往我和明珠之间那些个芥蒂做上下文语境和背景，即使是个外人也听得出她这句话里有着多么浓郁的讽刺和敌意。
我的指尖动了一动，刚准备往前走半步回敬她一句，手掌却被陆齐安的手握得更加紧了些。然后，他那清雅而又稍显冰冷的声音淡淡响了起来，恰恰抢先了我一步。
“既然是男女朋友，这些就都是该做的，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
陆齐安的嗓音淡漠极了，语气更是平常得恍若在说今天的天气，倒是我被他这再自然不过的语气惹得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哦？”明珠睨了我一眼，神情里写满了对陆齐安这个回复的恼恨，嘴上更是锋利如刀地逼问着，“陆总对她痴情成这样，我还真是不知道呢。”这句说完，她蓦地嫣然一笑，“说起来，你们不会是连吉日都定好了，准备不给我这个直系家属打个招呼就去领证吧？”
一句直系家属，实在是刺心又刺耳，我回来是看生病的那位的，不是为了听她明珠在这儿阴阳怪气。怒气上涌，先前那股子没出息的畏惧渐渐地被压了下去。
“嗬，”我忍不住冷笑一声，实在是扛不住她这一句比一句多管闲事的话了，“我结不结婚的，无论怎么样都轮不到告诉你。还有，我才二十四，你都还没结婚呢，我更不急。”
说完这句，“叮”的一声，五楼到了。我拉着陆齐安的手，挺直脊背从明珠身边擦了过去。
出了电梯，陆齐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了起来：“不怕了？”
“嗯，”我点点头，稳健的脚步连停都没有停，“我也奇怪之前自己怕什么，生病的话最重也不过是活不了吧，我这几年来全是一个人过，差不多也算是没有他了。”
陆齐安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
我扭过脸去朝他笑了一下：“待会儿你还是在病房外面等着吧，里面有疯子，咬我就好，可别伤着你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明前一刻我还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甚至可以说是畏惧恐慌得要死，可是下一刻，我已然挺直身子，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一下子就变得不再那么没出息了。
是啊，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这些年来基本从没得到过什么，哪怕是最起码的温暖，既然从未得到，又何来失去？
只是，即使想通了这些，在抬起手敲病房门的时候，我还是犹豫了一下。
陆齐安站在我身后，轻声说了句：“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我莫名地觉得心里一安，也没敢回头，只点了点头，手指却终于积聚了力气，曲起来敲响了房门。
毫不意外，守在病房里的自然是明珠的妈妈一李如宁。
看到来人是我，她风韵犹存的那张脸上立刻显出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色，“哟，这不是明媚吗？你还知道回来呀？我还以为你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家有个爸了呢！”
我没心情和她斗嘴，我回来的目的又不是为了见她。只是没想到，当我的眼睛直勾勾地朝她身边的那张病床看过去时，我的视线瞬间就僵了。
瘫在床上的那个……东西，那是什么？！
我有些慌，视线更是宛若急刹车似的怔怔地朝李如宁看过去。一张嘴就语无伦次地问道：“我，我爸呢？”
她冷哼一声，手指一抬往病床上一指，很是恶声恶气地说：“几年没回来，连自己老子都不认识了啊。你爸？那不就是你爸！”
我僵了。
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惊愕得微微张开嘴的表情，我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那不是……那不是的！
我爸虽然长得不好看，我爸虽然和我妈闹得不可开交，我爸虽然不疼我虽然总打我，可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依旧是个很挺拔很健硕的男人。
那不是我爸。
病床上那个浑身插满了管子臃肿得像是一个怪物的东西……他不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