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若望着全神贯注的硕奴，用佩刀、竹片和纸张糊了一个大鹄风筝。硕奴虽然不擅丹青，笔法粗拙，但那只大鹄却画得长颈仰天，双翅迎风，画风朴实，颇具神韵。
羽若不禁叫好。走上前去欣赏。还想拿起那把佩刀来端详。不想硕奴见她来了，便有些慌张。见她向佩刀伸出手，竟一把抢过佩刀，擦在袖中。做完这个动作，她仿佛自己也有些意外，又惊又怕。最后，满面绯红的硕奴一跺脚，转身跑开了。
这对于硕奴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她一向礼敬羽若。甚至，很多时候异常依赖羽若。这般抵触、逃避的姿态，让羽若也大感意外。
跟在羽若身后的喜兰、喜蕙都以为贵妃会生气。但是，羽若却丝毫没有动怒。她只是好奇，又有些担心硕奴。如果自己的猜想不错。那么硕奴心中除了对家人的牵挂，还有一个心上人不能忘怀。她身在大乾，不仅地位尴尬，而且，度日如年般煎熬。虽然这个后宫，满是煎熬和苦楚，但羽若就是不忍心，看着硕奴这般委屈。她想知道硕奴的这份悲戚心事，也想尽快救她于水火。
喜蕙犹自纳闷。喜兰已然看出了端倪。
“主子莫恼，这个硕奴恐怕是有心事，说不得，也不敢说。平日苦苦压制，眼看到了上巳节，到底情难自已，情不自禁了。”
羽若点点头。喜兰心细如发，心机过人。况且从小在孟家的授意下屡历江湖，对于人情人心最是拿捏到位。羽若明白自己能想到的，她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她初来乍到的，又口不能言，即便想做什么，也是举步维艰。你这几日便跟着她吧，看看她想要什么，做什么，你揣测着，琢磨着，帮她了却心愿也好。若是万般为难，你且来告诉我，我本来也不会长久令她滞留于此，沦为后宫笑柄。但总得明白她心意才好。”羽若细细吩咐喜兰。
这会儿，喜蕙也听出了风声，说：“这个硕奴，想必在楚翎还有未了之情吧？上巳节也称作女儿节，宫外很多地方都有未婚娶的少年少女在此日定情的习俗。眼看上巳节到，于是触动心事。还有，那鹄本就是恩爱忠贞之鸟，倘若她真有情思萦绕于心，以此为寄，倒也贴切。”
羽若听到这里，连忙伸出手指，按在自己的唇上。喜蕙立刻领会，闭口不言。三个人立刻达成了默契。这是硕奴的秘密，也是紫兰殿的秘密。无论镇帝对硕奴是何态度，无论硕奴将来去往何处，但她眼下，就是镇帝亲封的谦美人。这样的身份，怎能有私情牵扯？
因为担心硕奴行事慌张，露了马脚。喜兰便奉了羽若的命令，去关照硕奴。
硕奴一开始，颇为扭捏。但喜兰和颜悦色地安抚她说：“贵妃娘娘怜惜你，我们紫兰殿上下也都一心。我们猜着，上巳节快到了，你这样魂不守舍的，必然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也无妨。娘娘有命，你想要什么，做什么，尽管开口。我少不了，瞒过众人，来成全你。娘娘派我来照顾你，一不是为了刺探，二不是为了问罪。只是想保护你，免得你在后宫失了分寸，招惹祸端。也是为了成全你，虽然不能马上送你回家，与牵挂之人团聚，但你若有什么心愿，只要能令你舒心快乐，喜兰必定尽力周全，在所不辞。”
喜兰说得很慢，声音很柔。硕奴听得很认真，听着听着，眼里就涌出了泪花。但她咬着嘴唇，是有口难言，也是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你信娘娘吗？”喜兰神情恳切。
硕奴立刻点头如捣蒜一般。
“那你信我吗？”喜兰又问。
硕奴拉过喜兰的手，用力地点着头。
“那好吧，我来猜，你来听。若我说得对，你就点点头，说得不对，你就摇摇头。”
硕奴有又点头。
“我猜，那把佩刀，是你心上人送的，听娘娘说，楚翎人常以佩刀为定情之物……”
接着，喜兰关起门来，把硕奴留在自己房里，连问带猜，硕奴连比划带写。很快，喜兰便了解了硕奴的心事，知道了她的心愿。
第二天，喜兰找了个眼前没人的时候，趁着羽若眼前只有她和喜蕙，对羽若回禀：“主子猜得不错。佩刀是定情之物。硕奴果然在家乡有心上人。倘若不是全家落入楚驳手中，说不定她此时已经成婚了。奴婢之前便听说，阴山之地，原有上巳定情的风俗。那时节鹄鸟北归，水边筑巢。阴山下的男子倘若对哪个女子有意，便要在上巳这一日的夜晚，约她出来，举着羊角灯，往水边去寻鹄羽，寻到以后，便将羽毛插在姑娘发间，再赠佩刀，作为信物。第二天，姑娘家若看见自家女儿头顶鹄羽，便知她已有了心上人。男子也会赶着牛羊，作为聘礼，来向姑娘家提亲。”
这个风俗十分有趣。喜蕙听得入迷，不由啧啧称奇：“哪里有这样心大的女孩家，就放自家女儿夜半出去？”
羽若解释道：“倒也不算离奇。阴山游牧之族，鲜有门第之见。民风淳朴，行事爽直。在他们看来，鹄羽乃瑞鸟之衣，有深情之意，能得鹄羽，便得天地庇佑。佩刀乃贴身之物，身为猎户，不可或缺，一旦相赠，必不辜负。女儿能拿回这两样东西，便可许嫁，生儿育女，绵延子嗣了。”
喜兰点头道：“正如主子所说。这个风俗在阴山由来已久。且看楚驳都依从这个风俗赠刀美人，便可知，咱们听来稀奇之事，在楚翎、孤胡之地，却是人之常情。”
喜蕙又笑：“没想到，硕奴那般模样，也有人倾慕呢。”
但她一抬头，却迎上羽若嗔怪的目光。羽若责怪道：“别这样菲薄硕奴，且不说硕奴身在孤胡，那里的人，整日打猎牧马，以健硕有力为美。何况，两情相悦，自然是情有独钟，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吓得喜蕙不敢再拿这个开玩笑。
喜兰接着说：“硕奴比划给我看，她想要两盏羊角灯，上巳之夜，插上鹄羽，带上佩刀，去水边放飞大鹄风筝，祝祷能与心上人有团圆之日。”
“这个容易。”羽若立刻答应：“你且帮她操办。就在紫兰殿后，往永安阁去的方向，有泉水流过。上巳夜，你就带她去那里。倘若有人问起，你只管推到我身上，说是硕奴思乡，本宫特许她为亲人按楚礼祈福。”
“哪会有人问起。”喜蕙并不担心：“那个地方僻静，少有人去。就是撞见什么人，谁又懂什么楚礼，自然好糊弄过去。”
有了羽若准许。硕奴行事方便许多。喜兰不仅为她准备了羊角灯。为了插戴鹄羽，还特地给她梳了罗髻。又准备了一个精致的描金提盒，将硕奴的佩刀、羊角灯都放了进去。
到了上巳节，白天宫里热闹异常。宫里的女人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出来，放风筝，荡秋千，聚在一起欢宴。镇帝还特为此赏了不少吃食、钗环、春衣到各宫。贵妃、容妃、德妃、丽嫔、惠嫔也都对宫人们有所赏赐，借着节日，少不得也要坐在一起，彼此敷衍一番。忙了一天下来，一派喜气洋洋，也算上下同乐。
到了夜里，各宫人乏力倦，都各自回去休息。喜兰等到这时，才领了硕奴，拎了提盒，往水边来。硕奴这一晚，也是精心修饰过。罗髻上插着鹄羽，佩刀挂在腰间。为了挂这佩刀，特地翻出楚服来穿。是一套绛紫色衣袍，内衬红裙。窄袖束腰，前襟大开。一看，便是为了方便骑射。硕奴穿起来格外合身，倒比她穿宫装更显身姿挺拔。喜兰夸奖道：“硕奴你穿上这一身真是好看，又合体，又精神。尤其这红裙，鲜亮得很。”
硕奴羞涩地笑了，她指了指头上的鹄羽，又指了指身上的红裙。喜兰立刻明白了，求证道：“这红裙是楚地女子专为上巳夜会准备的，是不是？”
硕奴点头。
喜兰不再耽搁，拉着她从后门去了羽若说的泉边。
“硕奴，宫里没有河水，湖水，你就借这一汪泉水了却心愿吧。”
硕奴听了，立刻打开提盒，点起羊角灯，在水边摆好。她跪地，向着北方叩拜，双手合十，默默祝祷。然后起身，拿起大鹄风筝，让喜兰帮她举着，放长了线，在泉边迎风跑了起来。很快，风筝升空。夜色中，变得遥远模糊。喜兰给硕奴递过一把剪刀。硕奴毫不犹豫地剪断了绳子。她仰着头，眼睁睁地望着远去的风筝。
喜兰想，她此时恨不得随这风筝而去，飞到当初定情的水边，与心上人团聚吧。终于，风筝看不见了。硕奴腮上挂着泪，脸上却带着笑。
喜兰收拾起羊角灯，解下硕奴腰间的佩刀，摘下她发间的鹄羽，小心地收拾进提盒，郑重地递给硕奴，按羽若的吩咐叮嘱道：“主子说，这些宝贝你且收好。她一定让它们有再派用场的机会。”这是一句承诺，亦是一句宽慰。硕奴感激地对喜兰俯身行礼。接过了提盒。两个人摸黑往紫兰殿而去。
本以为，夜深人静，偏僻之地，再不会碰见什么人的。没想到，刚走几步，便看到迎面走来两个人。路径狭小，躲避不过。喜兰定了定心神，又回身握了握硕奴的手，让她放宽心。她自有应对之策。然后，便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
来人是孟清音，只见她头上插着鹄羽，腰间挂着佩刀，虽然没穿楚袍，但一袭红裙颇为醒目。之所以看得那么真切，是因为，孟清音和她身后的宫女，手里各自举着一盏明晃晃的羊角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