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勋手握东珠,走出暖毡。他深吸了一口漠北冬夜里的凛冽寒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回想方才自己在暖毡中做出的决定,明白那是一个要历尽艰辛和危险的选择。既然能逃出大帐,便也能逃出延京。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何不就这样离开?了无牵挂,海阔天空,总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他与羽若一样,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此刻别无选择。
送走黎勋的羽若格外忐忑。她在暖毡中不停踱步。一样一样分析着黎勋可能遇到的危险。再一件一件说服自己黎勋肯定以过关。镇帝静坐在旁,一言不发。自从被俘以后,他每天都在设想各种不堪的局面。又在羽若一次次闪转腾挪中苟活至今。个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事情终于到了要了结的时候了,无论结果如何,于他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幸亏等待的煎熬没有持续太久。两个时辰后,已近寅时。大帐内万籁俱寂。忽然,门外响起淅淅索索的声音,羽若又惊又疑,一时不敢上前。紧接着,门缝里塞进一页折成细长条的麻黄纸。镇帝夺步上前,一把抓起那页纸,急不可待地在油灯下展开。
羽若赶忙凑上前去看。是黎勋的笔迹。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楚翎八子的生辰,离散时的样貌,以及八个乳母的详情。只有第八子的乳母下未写详情,连姓名都没有。只写着:面生,不识。应为新进宫婢。
这应该就是老楚王遗命上的描述了!黎勋竟然做到了!羽若喜极而泣。又担心道:“他拖延了那么久才回去,不会有什么闪失吧?”
镇帝搂着她,让她细听外面的动静,安抚道:“你且听外面的更声。如果五更更声照旧,便表明黎勋已妥善回帐,没有惊动任何人。否则闹将起来,更夫本就有巡夜之责,听到声音,定然前去查看。”
镇帝的话说了不久,远远传来了敲更之声。羽若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她喜极而泣,又哭又笑,抽泣着说:“我之前竟没发现更声如此悦耳。”
再看镇帝,他正死死地瞪着那页纸,显然是要把上面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记下。羽若挑亮油灯,陪他一起心中默诵。好在,这对于饱读诗书的二人来说,并非难事。读了三五遍后,两人都可倒背如流。于是,羽若毫不犹豫地烧了那页纸。
第二天,羽若受邀去了红毡。发现云裳一脸春风和煦地望着她,说:“这一次,可算没有辜负你的托付。我劝了一夜,楚皇终于答应,在金毡内秘召姜乾帝见面。只要姜乾帝能说出八子当年的详情,楚皇便会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立刻送你二人回朝。想必这会儿,传旨的人已经到了你们的暖毡,你只管在这里等着好消息便是了。”
此时的羽若胜券在握,心中笃定。她笑着坐在云裳身边,轻松地跟她喝茶闲谈。虽然楚翎人刻意对她隐瞒。但守卫间的风言风语,羽若也有听闻。宁王安排的各路援军均已到位,而楚驳与铁漠王又生了嫌隙。前方战局已悄然改变。大乾之所以还没有穷追猛打,一定是顾念着帝妃被俘。也一定尝试过与楚驳谈判。在这个情况下,只要镇帝丢出的八子详情,与老楚王遗命核对,没有出入。再渲染两句,什么一直派有暗卫追索八子之类的话。让楚驳相信,放他们回去立刻就能找出八子,那回归之事便水到渠成了。
此时羽若坐在红毡内,不由在心中感激黎勋。要不是他昨晚冒死盗取情报,自己此时如何能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金毡便有人来报,说请云妃娘娘与大乾贵妃一起移步金毡。楚皇设宴,招待大乾贵客。顷刻之间,囚犯变为贵客。这还是第一次羽若在楚翎被尊称为“大乾贵妃”。
云裳还笑着问她:“可要回暖毡更衣,换上贵妃服制?”毕竟这个大乾贵妃近来一直身穿民服。
“不用了。只要两族之间彼此默契,穿什么,又有什么关系。”羽若笑眯眯地起身,跟在云裳身后往金毡而去。她心中暗想,如果云妃知道她的贵妃服制已缺了东珠,残破不全,而拆下的珍珠竟为他们换来了今日的局面,不知心中作何想法呢?
来到金毡,羽若一眼看到,黎勋和承嗣在敬陪在坐。被俘的一干大乾将士也早安排在金毡不远处,享受着赐宴。可想而知,两王谈得不错。原本见面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如今正并排坐在上首。这在楚翎,是难得一见的尊崇之礼。于是,云裳和羽若各自挨着自己的夫君坐下。还有一些楚翎的重臣陪坐两侧。见云妃二人入席,楚驳拍了拍手,便有成队的奴仆端着各色酒菜上来。也有两队歌舞在席前助兴。真是欢歌笑语,其乐融融。
当着席上所有人,楚驳举杯道:“天佑我大楚。令先帝抱憾终身之事今日终于有望得解。原来姜乾朝中,一直派有暗卫跟随我楚翎八子。所说八子情状,也与先帝所说分毫不差。如今我已与姜乾帝约定,三个月内,必将寻得八位王子下落,届时迎回先帝骨血,让八个王子认祖归宗。完我先帝心愿。”
楚驳说完,对着镇帝一躬身,便将酒一饮而尽。镇帝自然回礼陪饮。席上众人也都起身相随,饮了杯中酒。羽若看到,有老臣在偷偷拭泪。想必,他们亲历当年惨烈的骨肉分离,想到如今八子能够认祖归宗,便心潮澎湃,百感交集。但也有两个年轻的武将,面露不以为然之色。于是她暗暗留心着两人的动静。
她正分心旁顾,不想席上忽然响起黎勋的声音:“在下黎勋,任姜乾京畿司马,景仰楚皇豪杰之风。曾自请出使楚翎。奈何那一次无缘得见楚皇。今日一见,楚皇身居高位,却依然顾念骨肉之情,不忘楚先帝遗愿,可见大仁大义,楚皇贤明,堪当世人楷模。亦是八子之幸啊!”说完,黎勋对着楚皇长掬一礼,再次一饮而尽。
羽若却有些意外。今天这个场合,很该少说话,多留意。别出岔子便好。两族毕竟刚刚交战,说多了都是错处。何况,楚驳能放他们回去,便是希望八子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滞留在外。这一点,昨天在暖毡,黎勋潜入,三人秘议时,都已经说得很明白。但这话,最怕在楚翎老臣面前被戳穿。最好的办法,就是含混不提。一向行事稳重的黎勋何以突然出头,说了这样一番话呢?
羽若还在纳闷。方才那两个面色不虞的武将之一便开口了:“在下楚驰。楚翎虎贲军首领。我楚皇贤明与否,何时需要一个外臣置喙?况且,我楚皇贤明,又岂在接回八子这类小事上?楚皇带我们出生入死,浴血奋战,才有如今漠北的局面。我们弟兄刀尖舔血之际,不知那八子在哪里安享太平?”
这话便很不客气了。羽若一下紧张起来。她直直地盯着黎勋,用眼神警告他不可在此生口舌之争。好在,黎勋也并无继续争辩之意。对这些话置若罔闻,只是低头喝酒吃肉。
好在,不用黎勋张口。已经有人来接这个话茬。楚驳竟在此时开口了:“驰弟,你快坐下!不要喝了两杯酒,就胡言乱语。这位黎司马说得不错。骨肉之情不能割舍,先帝遗愿岂能辜负?咱们这些年东征西讨,也不过是为了楚翎王族早日壮大,难道,是为了我自己称王称霸吗?贤明不贤明,自有人评说,你又急些什么!如今,姜乾帝能以最快的速度寻回八子,达成先帝遗愿,咱们又何必打打杀杀,血流成河。楚翎的每一个将士都如朕手足,朕岂肯打无谓之仗,白白叫你们送了性命?”
好漂亮的一番话!羽若不禁在心中为楚驳喝彩。果然,此人心机敏捷,城府颇深。他今天筹办宫宴,也无非是为了当众剖白。毕竟之前还要拿镇帝在灵前施咒,怎么突然就变了态度,总要给朝臣们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又专是说给这些以他为尊的新贵们听的。他们不想老臣,还顾念着先帝骨肉。他们心中想的是:管他什么七子八子,既然抓住了大乾皇帝,就该拿他要挟敌人。不说割让城池,总也得送来万千金银赎金,以壮楚翎之威。如今,楚皇忽然与敌国和谈,而交换条件只是换回八子,在他们看来,完全不值。何况,那八位先帝血脉回朝,眼前的楚皇又当如何自处?这岂不是自寻烦恼?
而楚驳那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其实是提醒他们稍安勿躁。果然,自己主子出声,那个楚驰也只得愤愤坐下。
羽若暗中舒了一口气。但是,新贵容易对付,老臣们却老谋深算。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说:“皇上英明。既然如此,便请大乾皇帝即可颁一道圣旨,传回大乾。命朝中能臣干将早日寻到八子,送来延京。到那时,我主定然再开盛宴,请大乾帝妃共庆楚翎大喜。两族既已休战,大乾皇上便为我楚翎贵宾,又何必急着回去呢。”果然是老狐狸,话说得滴水不漏。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要扣留大乾帝妃。
羽若的心又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