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若声势浩大地重回了紫兰殿。
贵妃已有四个月身孕的消息立刻传遍后宫和前朝。皇上更是欢喜不已,立刻命钦天监选了下月初三的日子,举行封后大典。
从羽若回宫这日起,皇上便日日驾临紫兰殿。登门道贺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德妃、惠妃、谦美人并各宫御女采女全都前来问候请安。前朝的宁王、黎勋、承嗣等朝中重臣也都送来贺礼。
在紫兰殿热闹喧嚣的映衬下,长乐宫更显萧索凄凉。容妃已经下狱。所有下人不是罚作苦役便是遣散。婴宁楼已经被查封。除了几位皇子的牌位被取出,安置在承英阁,其他东西全部被封锁在内。长乐宫被人查抄了好几遍,里面的珍玩贵器全被抄走,庭前的仙鹤梅花鹿死的死,逃的逃,为挖寻罪证,殿前连片的金桂被连根拔起。这番抄检并无收获,但自此以后,长乐宫成了无人踏足的破败不祥之地。
因为几天前,韩婆婆从椒房殿挖出了证据,说明了元后被害的种种。采玉被带到御前,抹去指甲上厚厚的豆蔻,果然露出一双丑陋不堪的手。于是皇上震怒,不再讯问,没有迟疑,立刻要将容妃和采玉一起下狱。毕竟,狄后之死于他来说亦是无法弥合的伤痛。
事后羽若听说,容妃并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也没有哀求留恋。她只是一口咬定,采玉并不知情,完全是受自己蒙蔽。是自己将赤芍交给她,告诉她那是白芍。是自己谎称曼陀罗是安息香。采玉只是一味地哭,哭晕在地。田永闯宫求情,说四姨太已经怀了身孕。自己的嫡子田德盛已死,恳求皇上留田家一条血脉。或许是怜悯田永老年丧子,或许是忌惮田家的兵权和势力,或许是相信容妃才是罪魁祸首。总之,镇帝允许田永抱走了昏迷的采玉。然后,毫不犹豫地处置了容妃。
羽若应付着来来往往的贺客,望着堆积如山的贺礼。心里很清楚哪些人值得自己真正的信任和感激。她也跟镇帝不止一次地说起过,喜兰、喜蕙忠心侍主,盈玉、太妃对她关心照拂,硕奴、王兴不忘初心,更难得黎勋、哑叔、东儿、韩婆婆这四人,都是于绝境处舍身相救,帮自己转危为安。这些人求圣旨给予嘉奖和封赏。
镇帝表现得十分慷慨。对太妃,他要在封后之时再上尊号,永安阁的月例再添一倍。对黎勋盈玉夫妇,上发明喻褒奖他们寻八子建奇功,又救贵妃脱离苦海,黎勋封正二品尚书令,盈玉封二品诰命夫人。对喜兰、喜蕙,知道她们绝不会离开羽若,于是加封为四品女官婉侍,又命喜兰掌管御药房。喜蕙掌管御膳房,以保羽若孕期安泰。硕奴带着王兴、东儿回了紫兰殿。羽若早晚要入主椒房殿。这种安排是一种安慰和认可。王兴将成为椒房殿总管太监,而硕奴,则将在封后大典后跟随黎勋回到漠北,与家人团聚。东儿已经到了放出宫的年纪,羽若替她挑选了一门好亲事,未来夫婿名叫韩阳,是黎勋属下一个四品武官,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东儿全家都感激不尽。
哑叔一直在内朴局养马,这一次羽若重回紫兰殿,却得知他最近一直在吃药。于是,再不忍他在宫中做粗苯活计,给他在宫外置办了一所幽静小院,特意调配了几个人日夜服侍。皇上命太医三日一次上门问诊,又颁赏了许多滋补之药,养身之食。羽若也时常前去探望。
兴庆宫在贵妃离开后也得到了精心修葺,太医们也被请去救治病弱。守卫太监依旧回去兴庆宫里当差,但他得到一个特权,可以自行掌控兴庆宫的米粮用度。贵妃除了提高兴庆宫的各项份额,还每月另拨二十两银子,交给守卫太监,给兴庆宫添菜。
这次救贵妃脱困的首功是韩真。她最大的心愿,是寻找家人。羽若一边把她留在身边调养身体,一边派人出宫找寻她的丈夫和儿子。韩真获罪以后,也带累了家人。不仅儿子曾被强绑入宫来逼她相认,连丈夫的药铺生意都屡遭破坏,难以为继。两年前,一场伤寒,把饥贫交迫的丈夫带离了人世。只留下一个十几岁的儿子,靠着亲朋邻里周济勉强存活下来。羽若派去的人找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正沿街乞讨。十几岁的孩子饿得瘦骨嶙峋,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这孩子被接进宫,见到韩真的时候,迟疑着不敢上前相认。直到韩真抹着眼泪,端一碗热粥,一口口喂他吃下。他才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娘”。这一声呼喊顿时让韩真抱过他失声痛哭:“之前娘遭人迫害,不得不装疯,娘不是不认识你,是不敢认你啊。倘若那时忍不住叫你一声,你我的性命就都不保了……”
这番景象,令羽若等人看了心碎。于是羽若便要赐这孩子宅邸、封地,还要送他读书。但韩真拒绝了。她只求羽若帮她重开药铺,要带着儿子回去收拾旧宅,继续卖药为生。羽若一再坚持,她才答应,待调理好自己和儿子的身体,便往太医院继续当差,赚一份薪俸填补家用。韩真对羽若说:“能借娘娘之力脱困,与我儿团聚,已是天大的造化。若再人心不足,便有失本分了。我儿本就是寒门小户的孩子,继承祖业,安稳度日便是他的福气了。哪里还敢乞求更多。奴婢到了这把年纪,又经历了这些苦难,如今看来,功名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平安康泰才至关重要。人这辈子,不怕否极泰来,只怕乐极生悲啊。”
韩真的这番话令羽若感悟良多。于是,她也不再坚持,便依从了韩真的安排。
安顿好韩真母子,羽若听闻哑叔调理许久,并未好转。担心他在漠北之行落下了什么旧疾。于是决定再次出宫探望。正好韩真在太医院当差,她近日母子团聚,心情大好。身体也调理得不错。羽若知她医术高超,药理极通,便带她一起同行。
羽若私服来到哑叔的新宅,下人们大多从宫里而来,知道她的身份,立刻扶了哑叔,开正门跪接。此时已是晌午,哑叔却一副昏昏沉沉睡不醒的样子。羽若向他介绍了韩真:“哑叔,韩婆婆医术高明,让她来替你把把脉,本宫也就放心了。”
谁知哑叔一听这话,立刻沉了脸,退后了几步。漠北之行后,哑叔的伤腿便时常作痛。羽若看他腿脚不便,赶紧命人扶他回房内躺着。服侍哑叔的小太监丁富见此情形,口气中便带了几丝抱怨:“哑叔就是这般执拗,太医来了,也常躲着不见。就算见了,也不好好服药。一旦犯病难受起来,就胡乱吃一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江湖野方。奴才们怎么劝说只是不听。又不爱在屋里好生歇着,常往院子里去种菜果,逗引野猫。有时,竟折腾到大半夜也不安歇。还不许人跟着。有一次我们听到几只猫叫的凄惨,便举了火烛去寻他,他见了我们还发了好大的脾气,砍了好几株新种的树苗。”
丁富只顾自己说得热闹,却不防哑叔忽然从他身后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丁富哎呦一声,一下子跌倒在地,倒把个韩婆婆给看笑了。
“主子放心,奴婢看着哑叔身体并无大碍。只是那江湖野方不知是些什么,若是些寻常滋补之物倒也罢了,千万别吃了相左相克之物。”
羽若给了丁富一个眼色,丁富连忙起身去找。
哑叔却只垂着头不说话。
好半晌,丁富苦着脸回来,说哪里都找不到。连药渣都不知被藏到哪里了。
羽若于是亲自开导哑叔:“哑叔,本宫这样安排是为了让你好生修养,好好地享几年清福。之前你为护我受苦受难。如今,本宫境遇好了,怎会弃你不顾?你若有什么不满,说不出,只管指,指不明白,便比划。我们也好猜着你的心思行事。只要你让本宫明白,本宫一定替你周全。但你不可任性,拿自己身子开玩笑。药怎能乱吃?身子不好,怎可不好生将养?”羽若又指着自己的肚子说:“本宫还盼着,你养好身子,将来陪我儿玩耍。让他唤你一声哑爷爷。”
哑叔一双浑浊的眼睛中,竟滚下泪来。他似乎也对自己的这份“不自持”感到羞愧,于是,头垂得更低。
羽若看他这幅样子,便不忍再多责备。于是,她扶着韩婆婆往后院而去。要看看哑叔侍弄的菜果。下人们留下丁富照看哑叔,其余也都跟着羽若伺候到了院子一看,果然哑叔精心打理过。地上一拢拢的菜苗,又种了不少果树。放眼望去,并没看见什么野猫。韩婆婆担心羽若劳累,逛了一圈,忙在院门的一个长廊下铺了锦垫,扶羽若坐下。
羽若一坐下,韩真便打发下人们往院子角落里去轰赶野猫,免得惊动了贵妃。此时羽若身边只留喜蕙和韩真伺候。羽若望着这样一间小院子,心情竟莫名舒畅。她笑着对韩真说:“婆婆,余生若有这样一间院落,这样一方天地,无人打扰,无事牵挂,倒要是人生乐事。”
韩真点点头说:“果然主子有心,为哑叔这样考虑周全。他看着木讷,口不能言。其实不过是忠厚惯了,不善应对。但他拖着伤腿,竭尽全力打理这个地方,想来心中也是感念主子恩德的。”
喜蕙笑说:“方才主子还说哑叔的心事要靠猜,可我听婆婆的意思,仿佛他想什么,你都知道一样。”
韩真被她说得一愣。脸上竟泛起绯红。
羽若看在眼里,忽有感念:“婆婆,本宫刚才说得还不够全。这样一方天地,还需一个贴心的人陪伴,才真正是人间乐事呢。你和哑叔都对我有恩。本宫一心想你们余生无忧。希望他调理好身子,康泰长寿。希望他再无困顿,安享富贵。希望他亦无重担,潇洒度日,不需再做小伏低,看人脸色。希望本宫能做些什么弥补你们前半生的苦难。若能有人照顾他,亦有人陪伴你,他不会无人疼惜,你也不至孤独终老,岂不是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