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后刚被册封,就赶上了这样的事情。好在她还算镇定,立刻命人把皇上抬到后殿,请来了太医。
这样一来,前殿的事情,也都由新后一人做主。德妃和景荣,被押入了刑部大牢。惠妃被发往静兰轩禁足。羽若心中明白,她早就与德妃勾结,四皇子的死,她也难逃干系。而被囚在丽嫔生前的居所,对她也是一种莫大的折磨。殷准却毫发无损,继续在御前伺候。
好在镇帝只是急火攻心,一个时辰后,终于醒转过来。太医开了一个安神补气的方子,一再嘱咐静养。此事,又惊动了一直在永安阁吃斋念佛的贤太妃。特地赶来探望。
如此乱糟糟的一闹,封后大典后面的仪程全部打乱。皇后免了后宫和朝臣的椒房殿拜贺。也没有按规矩往永安阁叩拜太妃。喜蕙劝说羽若继续完成仪式。但羽若却不甚在意。如今名位已定,九华有主,那些繁文缛节又有什么要紧。
她耐心在甘露殿伺候。直到服侍镇帝喝下一碗燕窝粥,又服了药,安睡下去,她才往椒房殿来。
然而,刚到椒房殿,殷准便追随而来。说德妃在狱中很不安静,吵着要见羽若。
喜兰和喜蕙都劝羽若不要去见德妃,她罪行昭昭,难逃一死,与她多说无益。但羽若只是沉吟了一会儿,便决定换装前去相见。
“事情总得有个了结。”她语气坚定。
喜兰和喜蕙知道她心意已定,于是急忙伺候她换下凤袍凤冠,穿上一件淡紫色宫装,披上了一件金线锁边墨色斗篷。
羽若并不张扬,宣来一顶小轿,只带了喜兰、喜蕙,跟随在殷准身后,来到了狱中。
虽不张扬,却也没有隐瞒身份。皇后之尊,谁敢横加阻拦?到了狱中,当值的一众狱卒在门口跪接。里面甚至已经备了一把楠木圈椅,铺了崭新的锦垫,就放置在德妃的囚室之前。
德妃披头散发地扑倒在地,显然,已经受了一些磋磨。想必是她吵闹着要见皇后,惹得狱卒生厌。她见到羽若进来,并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狱卒刚要上去教训她,却被皇后制止了。
皇后命众人退下,只留喜兰喜蕙和殷准在场。
而德妃的第一句话竟是:“把景荣那厮押来,我要当面问个明白。”
羽若想了想,也答应了。
殷准去传令。
德妃又提出了第二个请求,她爬到门口,扒着门框上的栅栏,对着羽若伸出了手:“求你,帮我救一个人。”说着,她已涕泪交流:“皇后娘娘,我大限将至,实在无人托付了。你就看在,我并没有说出你真实身份的份儿上,帮我一把吧。”
“放肆,事到如今,你竟敢威胁皇后娘娘。你自己在殿上构陷娘娘,漏洞百出,自相矛盾。纵然你再说出什么真相,也没人信了。”喜兰立刻出声,怒喝德妃。
德妃听到喜兰这样说,再看看羽若冷着脸,并不表态,她眼中最后一簇光熄灭了。她开始放生大哭。哭得痛不欲生。
“看来,那个人,对你很重要?”羽若终于开口了:“他是你什么人?”
“我的儿子。”德妃期期艾艾地哭诉着自己的故事:“磊儿是个极聪慧的孩子。他才不满八岁,已然能拉弓射箭,会写字背书了。”
“磊儿在哪里?”羽若不由一惊。没想到,德妃竟在宫外有一个儿子。
“在赤狄,无申府中。”德妃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定定地望着羽若说:“若不是亲儿子在他们手中,我又怎会在大乾以身犯险,替他们做出那么多罪恶之事!”
“是赤狄王要你杀害皇子的,对吗?”这是羽若的猜测。之所以刚才在殿上,在皇上面前没有说破,是因为,自己还需要赤狄公主的身份。她不能让自己的“父王”背此恶名。
“是,我随元后加入大乾之前,赤狄王父子便已经给了我一个无比艰辛的任务。那就是,除了狄后所生,杀尽后宫皇子。他们要一个流淌着狄族血脉的继位者,不允许出现任何威胁中宫的皇嗣。”德妃说到这里,自己都不由长叹一声。这是一个何其恶毒的指令,这些年,自己为了这个指令,付出了多少,又毁灭了多少!
羽若终于明白,让德妃在皇上面前最终克制的原因,不是担心自己出尔反尔,无人听信。而是赤狄王捏着她的软肋,她绝不敢在镇帝面前抖落出这样的真相。
“为了自己的孩子活命,就残害其他无辜稚子,你的心,也够恶毒的了。”羽若无法同情面前这个满手鲜血之人。
听到这话,德妃竟然笑了。她撩起面前的乱发,把一张娇美的面庞展露在羽若面前:“我不想来大乾,我不想做陪嫁媵女,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是红遍赤狄的歌伎。受无数达官贵人追捧,风光无两。但我却只钟情一人。他相貌虽不出众,身世也不显赫,但他为人谦和,柔情似水,还出手阔绰地替我赎了身。我以为,此生便可与他双宿双飞,白头到老。”
说到这里,羽若竟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德妃。她仿佛重回及笄之年,还是个初通人事的娇羞少女,眼中泛出异样的光彩。
此时,殷准正好带着景荣走了进来。德妃看到了同样狼狈不堪的景荣。忽然,那个娇羞少女不见了。她止不住地尖声嘶吼:“我哪料到,就是那个我倾心相待之人,竟然转手把我送给了自己的主子。无论我怎样苦苦哀求,他都心如磐石。”
景荣见到这样的德妃,立刻露出了恐惧和厌烦的神色,事到如今,他也不想隐忍了:“够了,够了,谁让你在世子的生辰宴上搔首弄姿,让他动了念头,我不过是个世子随从,难道敢违背主子心意?”
原来,德妃当年钟情之人,竟是其貌不扬,做事愚钝的景荣!景荣却不顾她的痴情,将她献给了世子。
“可是,我当时已经有了磊儿,我也告诉过你,我有了你的骨肉!”德妃恨意难消,紧紧扒在门框上,恨不得飞身而出,撕咬景荣的架势:“当年,你为了讨好主子,唯唯诺诺,害了我们母子。今天,你又是为了什么,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你就算对我毫无顾惜,难道也一点都不为磊儿担忧吗?你们如今都难逃死罪,他岂不是成了无人看顾的孤儿?”说到这里,德妃又忍不住痛哭。
“我上次见磊儿,看他与世子亲和得很,世子也待他不错。他根本不认我是他父亲,心心念念,长大为世子效力,我看他们倒像父子……”
景荣的话未说完,德妃已然气恨交加,怒吼道:“混账,我入世子府,不到八个月便生下了磊儿,他是谁的儿子,你难道心中没数?”
景荣却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谁说得清,你们伎馆的师傅说,世子早就倾慕你的才貌,在结识我之前,你二人就已经拉拉扯扯,攀扯不清了。只是碍着他身份尊贵,不能娶你入府。”
德妃忽然没了声音。羽若听到这番对话,也不由替德妃不值起来。她以为的郎情妾意,其实不过一场无谓的欢娱,她认准的终身之靠,其实从未给她半分爱重和信任。
事已至此,羽若实在不忍心告诉她,自己收伏景荣只用了一招,就是软禁了他的两房姬妾,他一心顾念着凤儿已经有了身孕,于是宁可舍出自己的性命,当殿招供自己的罪行,也要保全凤儿母子。
突然静默的德妃终于又幽幽地开了口,她对羽若说:“我用一个消息,换你一个人情。”
“什么消息?”羽若望着心如死灰的德妃,不相信她还有什么值得一说的秘密。
“惠妃并非被我收买。她是赤狄王布在后宫的暗子。你我都曾在她监控之下。”
羽若有些意外,她想起和亲前,赤狄王对自己的警告。原来他所言非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要我替你做什么?”羽若不得不承认,这个消息还有些价值。
“救磊儿出来,别让他认贼作父。”
羽若点了点头,说:“我会尽力,但也要看时机,还要看孩子自己的心意。”
德妃露出凄惨的一笑:“能得你尽力周旋,磊儿还有一线生机。他大名景青磊,是隆享三年四月二十一生人。右臂上有一颗桃叶状的胎记。”
羽若郑重答道:“本宫记下了。”
羽若起身离开。人还未到椒房殿,狱中已经传来消息,德妃自尽而亡。
“赐景荣一杯毒酒。”皇后听到这个消息,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