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若第二天才将德妃之死呈报给了皇上。她隐瞒了德妃受赤狄王指使和卢惠妃暗子身份的内幕,只是说德妃认下了勾结景荣谋害皇子之罪。但镇帝看起来依旧难以承受。虽没有再吐血晕厥,但也一直萎靡在床,茶饭不思。
皇上这个情形,惊动阖宫上下每日探望、侍疾。连太妃也一日两三次的来探视。羽若细细看了太医的方子,都是温补之物。并无不妥。但太妃却说,皇上的症结在于郁滞不下,不能一味进补。建议太医加一味大黄,泻火散滞。太医们研究了一番,认为大黄与现在所用的药物正好相辅,并无相克。也确对皇上病情有益。于是,便依太妃之言。
但新方子熬出汤药来,苦涩无比。镇帝简直一口都喝不下去,被劝得紧了,也只能喝半碗吐半碗。如此一来,两三日后,病情丝毫不见好转。
又是太妃,送来了亲手调制的蜜饯。让镇帝喝了药以后,立刻进两三颗爽口。如此一来,镇帝的药才勉强能服下去了。
偏在这几日,黎勋寻到的楚翎六侯安顿好领地诸事,都按规矩进京来向皇上谢恩、请安。羽若唯恐镇帝不能应付这个场面。她只盼着镇帝服下药后,病情快快好转。难免日日悬心。
又过了五日,迎六侯入朝的黎勋送来消息,说六侯已经到了京畿,隔日便可入朝行礼。这对于大乾来说,是一件大事。六侯来朝,代表着四海平伏,天下归心。连梗在姜乾和楚翎之间的宿仇都可以化解,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
所以,羽若十分重视这件事。可镇帝的状态却好一时,歹一时,越发令她不安。于是,她特地派人嘱咐黎勋,让他设法在京畿拖延六侯几日。等镇帝精神好转,再接受六侯朝拜。这个传达密令的人,便是殷准。并且,羽若特下懿旨,加封殷准三品掌案太监,并命他“全权督办六侯入朝事宜”。
殷准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竟然痛哭失声,难以自抑。人都说,他是因为皇后对他网开一面,不仅没有追究他之前在德妃指使下的诸多恶行,还尽弃前嫌,破格重用。但羽若明白,他等这一天,实在等得太久了。
册封典礼前殷准与她的那次密谈,令她记忆犹新。
那一天,殷准就是来向她讨要这桩差事的。而且是势在必得的架势。
“奴才向贵妃讨要一道恩旨,请皇后开恩,让奴才督办楚翎六侯入朝之事。”
羽若颇感意外:“虽说是个好差事,也有些油水可捞,但哪里值得掖庭令如此上赶着呢?这宫里一天的差事,怕没有一两百件等着殷公公裁夺?何必去理会这些小事。”
殷准却很坚持:“娘娘,就准了奴才这个请求吧。奴才这里,有一个消息,对娘娘有用的很。且事关重大。”
羽若对殷准毫无好感。在她看来,此人老奸巨猾,态度暧昧,虽不清楚他投靠的是哪方势力,但羽若确信,他一直在暗暗与自己作对。从兴庆宫出来以后,她已不愿接受任何人的威胁和利用。也不屑与一个奴才斗嘴,她向喜兰使了一个眼色。
“殷公公快请回吧,眼下有什么事能大过封后大典?身为掖庭令,公公此时该好好操持大典,怎可如此三心二意,还来与主子讨价还价?”
“娘娘今日若错过了这个消息,恐怕封后大典无法顺利进行。”殷准拿出了寸步不让的架势。
羽若难以抑制满腔怒火。她也不再借喜兰之口,毫不留情地骂道:“殷公公你别打错了主意!谁不知道你手眼通天,能在先帝攻城之后,献出亲妹妹慰军,换得飞黄腾达。又有手段,令赤狄王甘心受降,请大乾称帝。厚颜无耻,卑劣冷血,无所不用其极。这些肮脏手段,从前,能令你在这后宫如鱼得水。但今后,本宫绝不允许你这样的败类为祸后宫!”
“老奴的确不堪,但娘娘好好想想,以自己的真实身世正位中宫,真的毫无破绽吗?”
听到殷准说出这样的话,羽若心中惊慌,却又不得不故作姿态: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快些从实招来。休想花言巧语蒙蔽本宫。你看如今这紫兰殿,每日迎来送往,好不热闹。本宫也耐着性子,与她们周旋。但本宫心中明白,谦美人、黎大人、哑叔和那些与本宫同生共死过得人,才值得信任。至于其他人,包藏祸心,栽赃陷害,本宫早就看的明明白白,只等我正位中宫,名正言顺,便要一一查明她们的罪过,将她们依律正办!只盼公公不要作恶太多,到时候犯在本宫手里,决不轻饶!”
殷准见羽若这样说,也不再兜圈子:“娘娘,与你同生共死之人,或许正要加害于你。”
接着,他把德妃的计划和盘托出。包括哑叔会开口作证,包括已经被悄悄运到京城的喜莲尸体,包括德妃手中的公主画像和锁麟囊。包括自己也是被赤狄王牢牢控制的棋子。
同时,殷准也流着泪,说出了自己的故事。说到动情处,他忍不住痛哭失声,几次被喜兰劝止,才勉强能继续自己的讲述:
“人都说,奴才是个毫无人性的禽兽。献出了自己的妹妹,供当时的姜乾大军淫乐。却不知,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妹妹。这里面,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曲折。这些年来,奴才纵有千般委屈,也不敢说出真相。因为,那关乎着一个人的性命,奴才不敢冒险。当年,两国开战之际,我妹妹殷婷的夫君在前线战死,她刚生下的孩子也因为战乱中的颠沛夭折了。我求了八皇子的生母淑妃,把孤身一人的殷婷接进宫来,做八皇子身边的嬷嬷。没想到,妹妹刚一进宫,就得罪了八皇子的乳母贺嬷嬷。因为妹妹的奶水比她还好,淑妃便把皇子交给妹妹哺乳,贺嬷嬷在主子面前受了冷遇,嫉恨无比,暗地里对殷婷百般欺辱虐待。我那时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传令太监,只能劝妹妹暂且隐忍,避其锋芒。殷婷初来乍到,被贺嬷嬷折磨得苦不堪言。皇宫被攻破的那一天,姜乾军来势汹汹,楚翎王远在阴山,留下的亲卫军虽然全力抗敌,但已然无力回天,三天下来,上千人的亲卫军打得只剩下几十个人,眼看就要不支。后宫一片愁云惨雾,楚后要殉节,其他几位娘娘也恐遭凌辱,要追随王后赴死。于是王后定下一计,找来几十个忠心的太监扮作亲卫军拖住敌军,让真正的亲卫军护送八个皇子逃出皇宫,去阴山投奔父王。皇子年幼,自然要贴身伺候的乳母相随,于是,宫里唯一的生机,留给了八个皇子和乳母。”
“我得了这样的消息,急忙去找殷婷,想让她求淑妃,派自己陪八皇子出逃。没想到,到了淑妃宫中,发现已然乱做一团,淑妃抱着八皇子正哭得伤心。我转去下人房,正撞见贺嬷嬷把殷婷往井里推。我两步上前,救下妹妹,拉扯之下拽开衣襟,竟看到,殷婷的身上遍布烫伤。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个贺嬷嬷心思歹毒,她竟背着淑妃,对殷婷行私刑,几次三番用滚烫的熨铁烫伤殷婷。我当时怒火迸发,一拳打晕了贺嬷嬷。那时,淑妃身边的大宫女已经来催贺嬷嬷带皇子上路。我也顾不得去淑妃面前解释了,于是脱下贺嬷嬷的衣裳,让殷婷换上。趁着那时夜色掩盖,让她顶了贺嬷嬷的名头,抱了八皇子,登上了亲卫军护送的马车。皇子们一走,几位主子娘娘先后殉节。宫中大乱。我送走殷婷,又跑回下人房,想着骗贺嬷嬷赶紧离开,也免得
再生枝节。暴露了皇子们逃跑的消息。
我到底晚了一步。那些大乾军攻进来以后,烧杀抢掠。当时,醒来的贺嬷嬷衣衫不整地躺在院中,乱军已然冲进了那个院子。乳母们平素养在深宫,二十出头的年纪,自然风韵尚在,哪里能逃过此劫。我亲眼看到一个满脸髯须的将领扒开了贺嬷嬷的衣裳。那时淑妃宫里的人已然逃的逃,死的死,已然空无一人。贺嬷嬷瞪着眼,舞动着手脚向我求救。唉,并非我为自己开脱,当时的情景,刀架在脖子上,满院子杀红了眼的乱兵,我又哪有出手救人的能力?于是,眼睁睁看她被奸杀了。完了事,那个髯须将领竟然问我,是那贺嬷嬷的什么人,为何这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二人,为何她向我求救。我生怕说错什么,带累刚逃出去的皇子和殷婷,于是隐下乳母的身份不提,一口咬定,贺嬷嬷是我亲妹妹,她不过是个普通宫婢,不堪大宫女责罚,倒在院中,我得了消息,来探望她。那髯须将领听了,便甩给我一把匕首,说,你可以为自己妹妹报仇了。当时我想,形势比人强,我又何苦为了一个虐待妹妹的仇人丢了性命,况且这一把匕首,又哪里真的能从层层乱军中杀出血路,还不如苟活世上,寻找机会和妹妹团聚。于是,我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表情,说,妹妹能有幸伺候大乾神军实在是三生有幸,即便死了,也是她自己无福。又说愿投明主,为大乾效力。说完,我跪地叩头,以表决心。又夸将领如何神勇,又百般作践自己讨好于他。听得那将领心花怒放,他果然饶了我性命。也实在是后宫中的下人们已经逃空,大乾军急需一个熟悉后宫情况的人来使唤,迎新主上位,建新朝体制,见我表现得如此乖顺,办事极其麻利,便封了我做五品内常侍。先帝为人,心思深沉。他几次三番,故意宣扬表彰我的‘献妹’忠行,无非是彼时大乾初掌天下,根基不稳,需要这样的故事来震慑人心。对我,也是一种旁敲侧击。为天下人所不齿的我,哪里还敢对大乾再有异心呢?”
这段曲折的往事令羽若无比感慨。战乱之中,人命如草芥,人心也都被扭曲。在后宫为人津津乐道的故事,也许与真相南辕北辙。而多少匪夷所思的真相,被残酷的杀戮所掩盖。
“所以,你果然对大乾忠心耿耿,你甚至劝服了一直野心勃勃的赤狄王在一次兵败之后,便对大乾跪地称臣。”羽若仍然好奇,在殷准的心中,到底还有没有良知和道义。
“这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殷准抹去自己的眼泪,接着说:“两国开战,大乾并不占优势。直到大将卫岩出征,才把赤狄击退。卫岩将军一心杀敌,想的是一鼓作气,灭了狄族,永绝后患。但是,督战的康亲王却不想再战。一来,康亲王生恐三代为将的卫岩功高盖主;二来,康亲王深知先帝心思,灭狄族事小,早日称帝事大。于是,康亲王密令卫岩将军与赤狄王和谈。当时,我伺候在康亲王身边,事情经过看得清清楚楚。我知道卫岩将军为人耿直,他无法接受康亲王的密令。我也知道,康亲王已然被卫岩磨尽了耐心,卫岩再抗争下去,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卫将军曾经在乱军中救过我一命,我不想他冒死抗命,也明白以他高洁的性子,实在无法低下头去和敌军和谈。所以,我干脆毛遂自荐,提出要替卫岩去和谈。”
殷准说到这里,不由叹气:“其实,英雄不好当,要成全一个英雄,更加艰难。”
羽若在心中对殷准大大改观,她不知不觉地改变了自己说话的口气:“你竟是个有情有义,能屈能伸之人。”
“娘娘谬赞了。奴才去赤狄,当然有为了卫岩解围的原因,但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那时,你已经官居五品,在太监里,也算功成名就。难道,你还想着升官发财?”羽若追问。
“不是,我想找到殷婷。我费尽心力,广结人脉,四处打探八子的下落。一个金玉匠的后人曾告诉我,他的叔父曾为赤狄王族效力,风闻赤狄王知道八子下落的秘密。”
殷准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康亲王巴不得和谈早日成功。我如愿去了赤狄。当时,卫岩将军已然占据优势,赤狄王被打得落花流水,纵有百般不甘,实在难以再战。紧接着,赤狄的世子无申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所以,和谈很快变成了受降。”
“这很好,何况,你又鼓动赤狄王上述,求先帝登基称帝。实在是居功至伟。既然如此,你又怎会被赤狄王摆布呢?”
听到羽若这样问,殷准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多年隐忍的辛酸,有求而不得的不甘,有屡施恶行的悔恨,有寻求转机的祈盼。他在羽若的注目下,再次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