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若此时,竟有些同情面前的这个老人。
殷准则在接连不断的叹气声中,继续自己的讲述:“是我大意了,看卫岩势不可挡,看赤狄首尾难顾,我直接提出让赤狄王向大乾称臣。而赤狄王没有拒绝。”
赤狄王的性子,羽若了解。本来平起平坐的诸侯王,变成地位悬殊的君臣,想必他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他的应承后面,一定还有阴谋。
“受降的那天,一切顺利。我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放下。我知道,朝中很多人都不同意和谈。尤其卫岩接连大胜,更涨主战派的气焰。但,那个贪生怕死,卖国和谈的骂名总得有人来背,与其带累三代为将,忠心耿耿的卫岩将军,还不如让我一个本就卑贱的奴才来承担。如今赤狄王同意称臣,这对朝中也算有个交代。于是,那一晚为我践行的宴会上,我便多喝了两杯,还直接向赤狄王打听起了八子的下落。人啊,永远不要在敌人面前过早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酒醒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赤狄王的大帐里。面前放着八个暖玉制成的玉瓶。一见到那玉瓶,我立刻痛哭失声,我认得那是楚翎王子子乳母的随身之物,用处却极其私密,用以存放余乳,以备主子们不时之需。因而乳母们贴身佩戴,少有人知。殷婷当初被淑妃看中,也得了这样一个玉瓶,她当做个稀罕物来给我看,我才知道这玉瓶的出处。如今,八个玉瓶尽在赤狄王手中,岂不是验证了那个传言,他知道楚翎八子的下落,自然也追寻得到乳母。”
“所以,你迫不及待地打听起妹妹的下落,被赤狄王捏住了软肋。”羽若已经猜到了故事的结局。就这样,顺利受降,并劝服赤狄王称臣的殷公公,表面风光无比地回朝受封,做了三品掖庭令,实际上却沦为了甘受赤狄王摆布的暗子。
“这么多年了,我替他们做了一件又一件伤天害理之事,我一遍又一遍向他们求告,求他们告诉我殷婷的下落,但是,他们的答复却只有冷冰冰的拒绝和威胁。”殷准终于绝望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妹妹是否还活着。
如今六侯来朝,殷婷的下落呼之欲出,他哪里还按捺得住呢。所以,那份差事,他势在必得。
“你就不怕再次失望吗?你就不怕本宫也过河拆桥吗?你若当众宣布了德妃的罪行,等于将自己也置于刀俎之下,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赤狄王和德妃的全套计划,也知道本宫的真实身份,就不怕本宫顺手处置了你?即便我留你性命,给不给你兄妹团聚的机会,也都在我一念之间。而你出卖德妃,背叛赤狄,就不担心被赤狄王报复吗?”
殷准很笃定地说:“自奴才知道娘娘的身世,便更佩服娘娘的人品。且看娘娘如何对待喜兰和雅筝,便知娘娘是值得追随和效忠之人了。”
为着殷准的这份信任,羽若力排众议,重用殷准,也给了他那份梦寐以求的差事。
还躺在病床上的镇帝却对羽若的处置很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殷准参与杀害皇子的计划,即便是受人胁迫,依旧无法原谅。羽若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份,只能把殷准之前被抹黑的事情反复想镇帝解释。况且,后宫之事,本该受皇后辖管,镇帝病中,也没有更多精神与她争辩。殷准顺利升了职,出发去京畿迎接六侯。
镇帝的身体依旧时好时坏。他这里还未好转,羽若竟也身体不适起来。帝后全都抱恙,忙得太医们脚不点地。
但是,有一个人虽然被禁足在静兰轩,却让帝后同时牵挂,无法释怀。
依着镇帝的意思,惠妃固然有错,但也是受了德妃蛊惑。如今后宫已然空寂,曾经的德妃、丽妃已死,容妃身在狱中。唯留下一个惠妃。怎么忍心再加苛责。况且,她还有公主。如今自己身体不适,几个采女、御女都不合心意,正该放惠妃出来侍疾,也令公主可以承欢膝下。
但羽若却不敢松口。她甚至惠妃勾结外族,为祸后宫的真相,岂能轻易放出这个祸害?!但镇帝闹得厉害,她也知道,惠妃事情总得解决。于是强打着精神,往静兰轩来。
惠妃的精神不差,虽然被禁足中,却仍有闲情逸致,带着妥妥赏花作画,其乐融融。对于皇后的到来,她似乎早有预料。规规矩矩地带着公主行了礼。她奉上一盏茶,说:“怎么娘娘母仪天下之后,反见憔悴呢?”语气中竟有挑衅之意。
“看来惠妃的禁足不能解,还需再多加时日,好生静思己过!”羽若沉下了脸。
“皇后娘娘息怒,气大伤身,这又何必。”惠妃刻意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架势。
“你与德妃勾结,谋害皇子性命,诬陷本宫,依律当斩,如今德妃已经伏法,你也该被送往狱中受审!”羽若已经不耐烦跟她周旋。见她是这样的态度,便下定决心,为大乾后宫除害。
羽若说完这番话,以为惠妃会大叫冤枉,妥妥会哀嚎痛哭。毕竟这套把戏母女俩已经玩得相当纯熟了。
但妥妥只是静静地站着,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羽若。而惠妃则轻轻地吐出一句话:“皇后娘娘,皇子之死与臣妾无关,都是德妃所为,娘娘不要乱加罪名。娘娘那日,只是证明那具尸体可能并非赤狄公主,但也未证明自己便是真身吧。”
“信口雌黄,小心跟德妃一个下场!”喜兰出言警告。
“毕竟,贵为赤狄公主,脚底怎会有赤狄罪奴的烙印呢?这与手骨为贱奴的那具尸体,有何分别?”惠妃气定神闲。
羽若五雷轰顶。
她几乎忘了,当初乌后对自己施加的酷刑。
她从来也不知道,这个烙印还另有深意。
脚底的伤早就好了,她甚至没有去关注过那个疤痕。
好一会儿,她才从震惊中慢慢平复。望着惠妃得意的笑脸,羽若压制着怒火问道:“既然如此,你那日为何不当众揭穿?为何眼睁睁看着德妃落败?”
“何必救她?她在后宫运作多年,却一直不能护得狄后周全,赤狄王早就对她不满。封后大典上的计划,是赤狄王和世子早早苦心设计,她竟丝毫没有察觉殷准的叛变,听任局势变成不可收拾。这样的蠢货,死便死吧。没有她,或许赤狄王会更加倚重我。毕竟,娘娘脚底的秘密,赤狄王只透露给我一人知道,我又何必浪费一个可以博弈的机会,去救那个蠢人呢?”
这些话在羽若听来,感觉脊背发凉。惠妃的阴狠毒辣远甚于德妃。
“你到底有何打算?是准备现在向皇上揭露本宫身世吗?”羽若的口气中不自觉地露出怯意,毕竟,那一局,自己赢得太险了。
“娘娘不必紧张!如今,娘娘身受隆宠,怀着龙嗣,入主中宫,正是如日中天之势,只要娘娘护得我母子周全,我必为娘娘保守秘密。娘娘生产在即,不该操劳,后宫之事,尽可交给臣妾打理。”惠妃终于撕下最后的伪装,亮出了自己的条件。要羽若做一个傀儡皇后,听凭自己摆布。
羽若听到这里,忽然释怀了。怕什么呢?正如惠妃所说,自己已经正位中宫,其实,对镇帝交代实情不过是早晚之事。如今看来,竟是赶早不赶晚。即便母后还陷在赤狄,但她也有把握说服镇帝,与自己站在一起,设法营救母后。何必害怕个赤狄王的暗子?尤其是,这颗暗子还野心勃勃掌控后宫,有着无数的欲望和企图。
惠妃赌她舍不下皇后之尊,身怀皇嗣,一定不敢再冒风险。而她赌的是,自己与镇帝心意相通,情深义重,一定可以共渡难关。
放松下心境,她却仍想不明白:“你贵为大乾妃嫔,又生有公主,怎会甘心受外族摆布?难道你和德妃一样,有什么至亲被赤狄控制?还是愚蠢至极,受人蛊惑?”
不想惠妃轻蔑一笑:“谁会像德妃那个蠢货一样,为自己留下后患无穷?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当年我生公主之时难产,产婆告诉我,以后再难有孕。随后,我恩宠日衰,嫁进来的狄后却一个比一个年轻。在这后宫,哪里有我的希望?公主长成,最好的结果便是和亲两王子孙,远隔千里,母女分离。这样的前程又有什么好祈盼的?我也从未受人蛊惑。我早就看出后宫中有许多赤狄王的眼线,是我主动结交他们,透过他们与赤狄王结成同盟。镇帝无力保护狄后,赤狄王早就满心愤懑。但两族世代通婚的约定却总要遵守。那何不助赤狄王一臂之力,帮他架空镇帝,甚至取而代之。届时,妥妥长成,嫁入狄族为后,她母妃不能正位中宫,她却可以母仪天下,这才是真正的大好前程!”
“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可惜你如今再难如愿。”羽若听到的惠妃的痴心妄想,只觉荒唐可笑。
“娘娘,你可要三思啊。倘若我不小心说出秘密,你便是欺君之罪,难逃一死,皇后之位也不会再属于你,你腹中的龙胎怕也难保。倘若你听我的劝告,与我联手,我保你顺利生下皇子。念在你替嫁有功,查案卖力,赤狄王掌控天下后,给你儿一个藩王之尊也不在话下。最不济,你还可以回到罗金,享受公主之尊。将来一生安乐富贵,何必如今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