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永将军带着四姨太和一众官兵来到围场。这是一片依山傍水的树林,此时秋高气爽,景色怡人,林中的野兔、山鸡、麋鹿、狐狸丛现,引得一众人跃跃欲试。当晚,一行人在湖水边的草地上支起帐篷,安营扎寨,商议好第二天出猎。
那田永以骑射见长,且最喜围猎,第二天晌午匆匆用过早饭,就招呼众人入林。四姨太自然一身骑装,驾着枣红马紧紧跟随。到得林中,田永宣布第一个获得猎物者,赏银百两。于是众人四处散开,飞鹰放狗,追寻猎物。田永也不甘落后,顺着山坡而上,一心要打一只毛色漂亮的狐狸送给四姨太。
山路难行,惯于骑行之人自然不在话下,可难却为了四姨太。虽说枣红马是驯熟了的,但不比平日里在平地行走,崎岖颠簸间,养尊处优的四姨太只觉腰腿酸疼,在马上摇摇欲坠。未走多远,已是痛苦不堪。而此时,田永却发现了狐狸的踪迹,一个劲儿地催马前行,哪里还顾得上随行的爱妾。不知不觉间,田永已到林子深处,而四姨太还带着几个随行侍从、采玉等人在半山腰晃荡。
不一会儿,林子传来猎狗的叫声和众人的呐喊欢呼声。四姨太侧耳细听,只听有人喊道:“将军猎到狐狸了,将军猎到狐狸了!”接着,便远远瞧见田永手里拎着一只肥大的狐狸,从林子策马而出,对着四姨太喊道:“翠儿,老夫果然为你猎到一只狐狸,拿回去,给你的大氅做领子!”
四姨太见此不由心中激动,顾不上身上酸痛,鼓起勇气,催马向前,欲与田永会合。哪知一向乖顺的枣红马在半山腰忽然发起飙来,不知是四姨太挥鞭太猛,还是受了什么其他惊吓,枣红马忽然打了个响鼻,扬蹄在山路上飞驰起来。这一下,可吓坏了马上的四姨太,她花容失色,大叫着救命。
远处的田永见了,只恨自己离得太远,不能立时到得面前,解救爱妾。只得丢下死狐,口中喊着:“翠儿莫怕。”从山上尽力赶来。此时,四姨太已然惊叫连声,眼看着就要从马上掉下来了。危急关头,忽然一匹黑马从四姨太身后的侍从中跃出,马上的人一身黑色衣裙,束着银色腰带,一抹桃红色裙角在马背上飞扬。黑马的速度极快,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跑得依然如履平地般飞速。不一时,就追上了枣红马。行到半路的田永只见那人驾着黑马,吹着口哨,稳稳地赶到了四姨太的枣红马前,用手扯住了枣红马的缰绳,很快就令枣红马放缓脚步停了下来。而马上的四姨太虽然吓得面如土色,到底没有坠马受伤,被后赶来的随从们七手八脚地扶下了马。
四姨太下马休息了好一会儿,田永才到得跟前。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并不是询问爱妾的情况,却是:“刚才骑黑马的女子是谁?”
“奴婢采玉,拜见将军!”当采玉翻身下马,跪拜在田永面前时,田永的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他上前扶起采玉,感叹道:“不想我府中竟有这样的标致又身手不凡的人物!”
这话让惊魂未定的四姨太大为光火,自己身陷险境,将军竟然视若无睹,反而对一个下人大加赞扬,当着众人,这岂不是让自己难堪吗?
于是她走上前去,气鼓鼓地质问采玉:“方才我的马是怎么回事?枣红马一直是归你驯养的,怎么会忽然狂性大发?你是故意要我难堪,还是想把我摔死?”她就这样把采玉方才出手相救的行为一笔抹杀,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
采玉正欲开口辩解,田永却已经抢先开口道:“方才是我喊你,你急着上山,才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不是一再告诉你,骑马时不可大喊大叫,反而会让马受惊。到底是你自己骑术不精,怎么怪得了他人? 要不是这个丫头身手敏捷,出手相救,你恐怕早就要跌下马来了。老夫还要重重的赏她,你怎么反而出口怪罪?”
四姨太听了这话,愈发委屈,恨恨地说:“妾身从不会骑马,要不是为了陪将军狩猎,怎么会跟这些性情不定的畜生打交道?妾身受了惊吓,将军不说惩治这匹畜生和这驯畜的奴婢,反数落起我来!我这般辛苦习练,可又都为了什么呢?”说着,扬起鞭来,狠狠地抽打着枣红马,边打边骂道:“死畜生,险些害死我。”枣红马此时却是垂首呆立,任她抽打,一动都没有动。
一向在府中低眉顺目的采玉忽然起身,护在枣红马身前,口中喊道:“全怪奴婢驯养得不好,可马通人性,它方才也受了惊吓,还请四姨太饶了它吧。”
四姨太哪里听得进这些话,鞭子依旧狠狠落下,好几鞭都抽在采玉的身上。
“住手!”田永总算看不下去了,他一手捏住了四姨太挥鞭的手,口气冷漠地说:“打马打下人算什么本事。你这样折腾,哪里是来陪我狩猎的?分明是来给我丢人的,况且,你知道老夫爱马如命,这样一匹良驹交到你手里,真真是浪费了!”
四姨太不可置信地望着田永,自跟了这位将军以来,他把自己视为珍宝,予取予求,从未给过一句重话,不想他今日为了一个马房的奴婢和一个畜生出言责怪。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痛哭失声,叫喊着要立刻回府。平日里她要这般厮闹,田将军一定会耐着性子哄劝,立刻妥协让步。可今天,将军大人给了她一再的意外。
“来人啊,备轿,送四姨太回府。”
四姨太就这样被打发走了,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坐在轿中,她还缓不过神儿来,不知道自己哪里冒犯了将军,让他这般绝情。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将军正拉着采玉在林中策马,这一晚,将军把采玉留在了自己的帐篷里,就着美酒和野味,细细询问着她的身世来历……
十天后,田将军带着满满两车猎物意气风发地回到府里,同时,还带回了一位五姨太,郑重其事地让下人们参拜。四姨太得了消息,心中惊骇,她听闻,田永已经带着五姨太去见夫人了,稍后,就要与其他几位妾室相见,于是急急赶到上房等待。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田永拥着一个珠环翠绕的俏丽女子走来,四姨太定睛一看,险些气得背过气去。这个风光无限的五姨太不正是马房驯马的奴婢采玉吗?
其他三个侍妾虽看不惯田永对新人的百般呵护,但看到这半年来被将军奉若至宝的四姨太就此失宠,心中都不由升腾起一股快意——你柳翠儿也有今天!
自这日起,将军日日宿在五姨太房里,早把柳翠儿丢在了脑后。二姨太和三姨太见此,对四姨太好一番冷嘲热讽,说她这次狩猎之行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丢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没能逞能出彩,反而给自己招来了一个劲敌,落得个颜面尽失,受尽冷落的下场。
柳翠儿听了这些话,更加气得死去活来。想当初她刚进府的时候,将军是何等宠爱,那时候,谁敢在她面前说这些风凉话。真是今非昔比了,一直被自己压了一头的老二,老三全都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这些话让她气极生恨,却也生出了一丝疑惑。狩猎那日,一向温顺的枣红马怎会突然发狂?既然已经受惊发狂,后来被自己鞭打时又怎会呆若木鸡?这与平时自己练习骑术时的表现大相径庭。再想想那日采玉的表现,一言一行都如设计好一般完美。事后想来,田永久经沙场,性子粗莽。他爱酒爱马爱美女的癖好可谓世人皆知。采玉那天身上虽没有华丽的装扮,却穿了一身样式格致的骑服,一身黑色毫不张扬,却尽显玲珑俏丽。何况在马上驰骋往来,正要这样的打扮才最得体。这样的妙人儿驾一匹黑马奔驰而出,施展手段拦住惊马,怎会不引起田永的侧目呢?何况之后,她一言一行都是护马爱马,反衬得自己出言无状,蛮横无理。难道这一切都是这个贱婢设计好的吗?
柳翠儿在进田府之前,是翠香阁的清倌儿头牌,虽没有读过多少书,却早在风月场中练就了察言观色,洞悉人心的本事。也算有几分聪慧。否则,之前也不能把田永把持得如此之牢。她把狩猎那日的事情前思后想一番,顿觉自己小看了采玉。这个居心叵测的贱婢,竟敢踩着自己往上爬!定要给她些颜色看看!
采玉对柳翠儿找上门来似乎毫无意外。她淡淡地奉上一杯茶,问道:“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坐?”
“我来问你一句话。”
“姐姐但说无妨。”
“狩猎那日的惊马之事是不是你设计的?那匹畜生一向只听你的,你老实交代,用了什么法子让它先是发狂,后又呆立?害我在将军面前颜面尽失?”
柳翠儿本以为采玉会矢口否认,不想对方气定神闲地说:“对于懂马的人来说,这样的法子有的是。马通人性,对于它效忠的主人,一个细微的动作,一声轻轻的哨响,甚至一个明确的眼神都可以指挥它。只是这些驯马的本领,姐姐恐怕没兴趣学吧?”
“你,你,”柳翠儿指着采玉的鼻子骂道:“好你个险恶的贱婢,我定要把此事告诉将军,说你从狩猎之时别有居心,设局陷害于我!”
“好啊,随便姐姐吧。不过,姐姐,你说错了,我不是从狩猎之时才别有居心的,早在我领命为你驯马之时,甚至早在我进入田府之时,我就已经别有居心了。”
柳翠儿被采玉眼中的狠戾吓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而采玉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她胆战心惊:“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如此坦诚相告吗?因为我看你没有机会对将军说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