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殷准的话,采玉终于忍不住痛哭,连声喊冤。
殷准阴沉着脸,不置可否。他明白,贵妃娘娘既然这个时候赶到,必定有话要说。
羽若伸出手,翻检着面前这一大包首饰。沉甸甸一包,金银珠玉,琳琅满目。每一样都是上好的宫造之物。
“啧啧,真是不少。身为合欢宫大宫女,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偷了这一大包东西,还不说赶紧送出宫脱手,还要大喇喇放在自己床底下,也真是一桩奇事了。”
殷准看出,贵妃这是要替采玉开脱。要开脱本也没什么,但这桩送到掖庭的案子,总要有个自圆其说的说法才是。
“或许是她还没找到脱手的路子。所以不得不先藏在身边。”
“都知道宫中的钗环上押着司珍房的印记。本也不是什么好脱手的物件,竟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揽入怀中,还一次偷了那么多。这一大包东西,难道明晃晃举在头顶拿出?又或者大宫女出入主子的内堂寝殿,还可携带什么箱笼家什?”
“或许她是日积月累,并非一次得手。”殷准已然在心中为羽若的机敏喝彩,但嘴上却仍不让步。
“日积月累到如此之多,也实在是丧心病狂。那德妃娘娘和润珠也实在太过马虎,首饰盒空了,都不知不觉呢。”
“娘娘说的这些,虽然有些道理,但到底都是臆测。谁知采玉寻了什么机缘得了手,毕竟人赃俱获,这事总要有个了断。”
在羽若听来,殷准的话里,意思已经有了松动。
“是该有个了断。殷公公你看,这些首饰杂而不乱,看似乱做一堆,实则收纳仔细。凡有珠玉镶嵌的,都用上好的绢布口袋装着,生怕刮花了。这不像是被贼人慌乱偷走,倒像是有人悉心收拾了,要送去哪里打理保养。是不是德妃娘娘身边的其他宫女奉命收拾了这些钗环,要送去司珍房,却一时大意,遗落在了采玉房里。采玉不知何物,又忙着去主子面前当值,于是随手丢在床下。”
羽若说完以后,走到采玉面前,定定地望着她说:“你说是也不是呢?”
采玉冰雪聪明,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连忙点头称是。
殷准倒沉得住气,走到那堆钗环面前细细地看了看。果如羽若所说!心中却不禁为羽若喝了一句彩。又暗骂德妃愚钝。她弄出这一大袋东西,无非是要证明所盗之物贵重至极,要坐实采玉的死罪。可这几乎是她所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一心想着结案以后还要拿回,于是还仔仔细细包裹了一番。这点小机巧,换作旁人,再难想到。可在贵妃这里,却立刻遁形。
“贵妃娘娘果然心思缜密,老奴佩服啊。”殷准回身下拜。
羽若以为他已经答应放人。却不想他话锋一转:“但合欢宫将采玉送来时,咬定她犯了盗窃之罪。老奴奉命行事,对宫中奴婢,只要主子发话,乱棍打死不论也是无碍的。既然贵妃娘娘有心搭救,还需往合欢宫走一趟才是。”
殷准说完,只低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似恭顺害怕,却是摆明了抵抗到底,是不能带走采玉的架势。
羽若冷笑着坐回到圈椅上。并不因为被冒犯而气恼。
“殷公公果然老练,宫中的旧例,说得头头是道。其实这些法例也越不过人情。本宫只问你,宫中奴婢,倘若遇到主子突发急病,正好她又可救治,是该出手,还是该无视呢?”
“自然该出手。”
“那依宫中旧例,是人命大?还是财宝大呢?”
“自然人命最大。”
“既然人命最大,救回人命,即便有过,是否可以功抵过呢?”
“这……”殷准略加沉吟,终于说:“将功折罪,并无不妥。”
“那就是了,殷公公最讲道理。长乐宫容妃忽犯头疾,疼得寝食难安,她说,这采玉姑娘精通药理,之前便做过三位皇后的女医,也妙手回春,医好过先后的头疾。求本宫速带她去长乐宫施针治病!”
殷准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娘娘若早说为了治病,何苦延误到现在。”
看来,他对这个借口十分满意。
羽若却意味深长地说:“本宫只想看看殷公公心中的礼法道义是怎样的。”
“老奴迂腐,全仗娘娘教导。老奴更钦佩,娘娘能为了一个奴婢纡尊降贵,来掖庭搭救于她。”
“采玉虽为奴婢,又不讨自己主子欢心,但她明辨是非,坚守自己心中的道义。本宫不忍看她这样的人被盗窃之罪污名,凭白被人利用、陷害。”羽若饶有兴味地望着殷准:“殷公公行事周密,颇得各位主子欢心,自然不需担心会落到采玉今日的下场。”
殷准的脸色微微一变。
羽若起身,拉起跪在地上的采玉,丢下两句话扬长而去:“今晚的事,你只管跟合欢宫实话实说。就说是本宫懿旨,采玉从今以后归长乐宫调遣,不许她再乱打主意。”
殷准跪地送她而去。站起身后,却不觉眼角有两滴老泪。他自然明白,羽若是在警告自己。否则,仗着贵妃身份直接带走采玉又有何不可,何须跟自己说那么多废话。
采玉进了长乐宫。
容妃的头疾很快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