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若主仆三人几乎一夜未眠。
一清早，喜兰便买通来送早膳的御膳房太监打探消息。
听说是，太妃宫里的两个工匠已然被放回永安阁。一切无异。看来，太妃已然洗脱嫌疑。
刚用完早膳，王兴兴冲冲地跑进来禀报，说圣驾已经到了紫兰殿外。还向左右问了贵妃早膳进得如何。
亲自探视，关心备至。看来，皇上已然对贵妃消了气。紫兰殿马上就要拨云见日了。
在王兴的带动下，紫兰殿上下也都活泛了起来。一堆伺候的人虽不敢喜气盈腮地向主子道贺。但脚步都轻快了起来。连喜蕙都跟着开心。
喜兰和羽若却有些不安。两人接驾之时，面色凝重。
镇帝进殿来，在惯常坐的内殿软塌上落座。王兴忙放下帷幔，喜蕙上前奉茶，硕奴也依着规矩进来请安。一切都与镇帝平日到来一样。但镇帝沉默着，一言不发。喜兰心中生起不祥之感。而羽若更是清楚地知道，今日的镇帝的心境与平日完全不同。
镇帝看了看身边的陈柯。陈柯立刻领会了主子的意思，挥手让众人退下。在陈柯的安排下，很快，殿内便清净了下来。只留下帝妃、陈柯、喜兰和喜蕙。
“罗维明，你可认识？”在羽若听来，镇帝开口便是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
“这是何人？臣妾不认识。”她只有据实回答。
“永安阁的匠人认出了丽嫔的雕像是出自此人，朕派人去寻，人却死了，只留下一副丽嫔画像的临摹。而那副画像，据说被你从掖庭要走了。可有此事？”
羽若只觉五雷轰顶，自己还在为太妃担忧，不想一夜之间，这盆脏水就冲着自己泼下来了。
“有这件事。是臣妾向掖庭要走了丽嫔的画像。”
“画像现在何处？”
“在四皇子房内。臣妾知道，罪妃不得留像。但念及四皇子母子情深，郁郁寡欢，便想要了来，给他收着。背人处拿出来看看，也聊解他思母之情。”
“你倒想得周到，周到得把四皇子身边的人换了半数，可见你待他用心！只是你未免太过操劳，宫中琐事，必要亲力亲为，游湖行程都要一手安排。又能有多少心思分在照顾皇子上呢？”
羽若听出镇帝的话中充满了嘲讽的意味。她控制不住地为自己争辩：“臣妾确实对四皇子用心。他年纪尚幼，骤然失母，本就惹人怜惜。何况，他是皇上的骨肉，如今后宫唯一的皇子，皇上将他送来紫兰殿，臣妾自然要加倍呵护小心，以防他遭不测。”
镇帝听了这话，却苦笑起来，苦笑中，双目噙泪：“可惜啊，你千小心，万小心，他还是遭了不测。朕的儿子，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没了。”
喜兰看到帝妃已然出现僵持之局，连忙开口：“皇上别错怪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确实一心保全四皇子。她生怕四皇子失去母亲呵护，遭人毒手，才对他身边之人层层筛查，只留下可信之人伺候。昨日的事情，对于娘娘来说，实属意外啊。”
“难道不是你无极揭发丽嫔罪行，才令四皇子失母的吗？”镇帝的口气变得阴森起来：“朕听说，你也曾被派到皇子身边当差，怎么后来，又被调离了呢？”
这一次，轮到喜兰有百口莫辩之感了。她想继续解释，但很快明白，镇帝根本不是来听她们解释的。
“皇上，画像虽然是臣妾要走，拿给四皇子。但臣妾从未将那画像外传，至于什么死去的罗姓匠人，什么临摹的画像，臣妾全不知情。且臣妾也觉得，这个匠人死得实在蹊跷，且替人做了谋害人命之事，还要留下临摹画像这样的证据，也实在不近情理。还请皇上彻查。”
“彻查，彻查，这后宫到底有多少阴谋诡计，需要朕不停彻查。”镇帝仰头长叹：“是朕太过大意了。分明知道你厌恶他母妃，你宫中养着他的仇家，还是把他送来了你这里。本想着，你马上要正位中宫，自然要有母仪天下的德行，却忘了，你也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女子，哪里有那般宽容豁达。”
“皇上，这是已然给臣妾定罪了吗？”羽若也已经放弃了解释。
“四皇子身边的人，是你全力调配，游湖当日的行程，是你一手安排。罗维明临摹的画像，是你从掖庭要出。这些，都是事实吧？”
喜蕙连忙去拉羽若的袖子，她想阻拦主子继续与皇上呛声。但羽若却一把甩开她，朗声说：“这些，确实是事实。但四皇子之死，与臣妾无关！皇上既然已经听不进任何辩解，又何苦再来询问臣妾。何不直接给臣妾治罪？”
镇帝豁然起身，跨步到羽若面前，愤然道：“你自己都承认，那些事实就是事实！朕将自己的儿子交到你手中，如今他命丧黄泉，你却说，这一切与你无关？”
羽若在镇帝的狂怒中，奋力挺直脊梁。但镇帝的这一句质疑仍然足以令她心灰意冷。是的，自己再怎么争辩自己的无辜，也无法救回枉死的皇子。她面对的，不仅是一个愤怒的君王，还是一个伤心的父亲。
羽若对镇帝叩了一个头说：“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喜兰和喜蕙都已经哭出声来。
镇帝冷冷地对陈柯下令：“去四皇子房里，搜找丽嫔画像，送去承英殿，放在皇子身边吧。”
不一会儿，陈柯便捧回了那副画像。镇帝展开，果然，与罗维明家中搜出的那一副一模一样。
镇帝又跌坐回软塌。这一次，他颓然而倒，似乎是因为这幅画像印证了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猜想。
“贵妃，你明日就搬去兴庆宫吧。”镇帝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撑在软塌的木枕上，对羽若做出了发落。
兴庆宫，本是大乾安置旧朝宫嫔所在。地处整个皇城的西北角，是个偏僻冷清所在。也不知从何时起，便开始收容一些获罪的宫人，失宠的妃嫔。去了那里，便是被皇上抛弃之人了。
喜蕙实在忍不住开始求情：“皇上，娘娘方才那样说，是她心中也疼惜去世的皇子，并不是认下那些丑恶之罪啊。紫兰殿上下都对皇子呵护备至，怎会做出谋害皇子之事？皇上，四皇子死得蹊跷，那些罪证也经不起推敲，皇上千万不要错怪了娘娘啊，皇上还不知道，娘娘已经……”
说到这里，羽若一声呵斥：“喜蕙放肆！不得胡言！皇上圣旨既下，咱们便该领旨谢恩，你还强辩什么？”
喜蕙抬起头，看到羽若正以不容违抗的凌厉目光，警告着自己。
她知道，主子心性骄傲，她不愿在不可理喻的镇帝面前哀求示弱。她只得从命，她从来都没有违背过主子的意愿。
喜兰也上前磕了一个头，说出口的，却不是哀告求情：“皇上，请多宽限几日。给娘娘三日时间。紫兰殿还有许多事需要安排。”
镇帝点点头，说：“这紫兰殿里的东西，你喜欢什么，尽管拿走。”
羽若声音沉着，却异常坚定：“谢皇上，不必了。这里的东西，原也不该摆在兴庆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