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帝听到她这样说,一言不发地,准备起身离开。
羽若跪地叩头送驾,对着镇帝离去的背影高声说:“臣妾照管四皇子不周,致四皇子殒命。理当受罚。但丽嫔雕像之事臣妾全不知情。臣妾只能领疏忽之罪,谋害之罪臣妾不认!”
镇帝顿了顿脚步,终于还是离开了。
很快,贵妃被罚去兴庆宫的事情就传遍了后宫。紫兰殿里一片愁云惨雾。
喜蕙哭着说:“偏偏此时,黎大人不在!”
可是黎大人即便在又能如何呢?她也说不清楚。
喜兰却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她的安排是,自己和喜蕙随羽若去兴庆宫。王兴留下照顾硕奴。毕竟,谦美人没被贬受罚,还是可以留在紫兰殿。但是,硕奴和王兴都不乐意。
“皇上如今盛怒,分明是连之前主子对丽嫔姐妹的惩办都责怪起来了。可丽嫔作恶多端,一把大火夺走了我妹妹的性命。主子这是惩恶扬善,也是为我妹妹报仇,如今主子落难,奴才怎能忘恩负义地离开?”王兴坚持要一起去兴庆宫:“况且你们几个女子,到了冷宫之中,少不了要做一些粗活累活,正缺人手。”
硕奴说不出话,却也明白了如今的情势,她呜呜呀呀地比划着,要跟羽若一起去兴庆宫的意思。
虽然皇上翻脸无情,羽若处境尴尬,但看到大家对自己有情有义,羽若也深感欣慰。然而喜兰却很坚持:“别糊涂,一堆人都跟了主子去兴庆宫,谁来给主子送消息?况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主子的情况,”喜兰指了指羽若的肚子说:“主子怎么可能在兴庆宫久居?”
羽若深以为然。硕奴也终于明白了喜兰的良苦用心。终于决定,和王兴留在紫兰殿。
然而,喜蕙还不死心。她偷偷地去了一趟永安阁。求太妃为主子做主。喜蕙到永安阁的时候,已是夜里。一向注重养生之道的太妃竟然不在宫中。她又等了两盏茶的功夫,太妃才回到永安阁。太妃已经听说了皇上对贵妃的处置。也明白喜蕙的来意。但她却丝毫没有去为贵妃求情的意思。
太妃显然有些疲惫,看到喜蕙,也不想多说什么。听了喜蕙的求告,太妃淡然地说:“皇帝那里,哀家是不会出面的。你随哀家去看看贵妃吧。”
弄得喜蕙一头雾水。但也只得随太妃回到紫兰殿。
紫兰殿里,羽若正拉着硕奴絮絮地嘱咐些什么。硕奴含泪点着头。依依惜别的样子。喜兰和王兴却不在眼前。
太妃到了殿内,便打发走了硕奴。姑侄俩相对而坐,说起话来。
“哀家去了兴庆宫。那里虽然偏僻了些,但好在大乾入主中原之后,先帝曾征用三万民力,大修了宫室。兴庆宫的房子倒也结实,并不破败。无非是里面缺了很多家什,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精致。哀家知道你要过去,今日已经安排内侍省借着维修宫室之名,进去打扫一番,又送了些日常必用的家什被褥过去。四季衣物也为你备了一些。虽然赶不上你的紫兰殿,但好歹也能将就住人了。倒是那兴庆宫里,东西偏院,都住着几个先朝的妃嫔,获罪的奴婢,一个个痴痴傻傻,邋邋遢遢。你去了,品级最高,自然住在正殿,但要小心,别被那些人冲撞了。”
羽若点头答应。心中百感交集。到底是亲姑侄,姑姑这是诚心为自己考虑周全。羽若很是感动。但是又一转念,既然如此疼惜自己,何以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自己被打入冷宫呢?
羽若还在心中揣测,喜蕙却绷不住了,急吼吼地说:“太妃与其费心在兴庆宫安排,何不伸手救主子一把,我们也不用去那偏冷之地了。”
太妃冷冷地横了喜蕙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警告。吓得喜蕙立刻跪下身去。
“放肆,哀家做什么,还用你来教吗?你长年跟在贵妃身边,却不懂得谨言慎行,早晚要害了你家主子!还不赶紧退下!”
太妃喝退了喜蕙。脸色依旧阴沉。深夜的烛光下,太妃对羽若幽幽开口:“你是不是也在心中责怪哀家?没有为你出头求情?让你身怀有孕还要去往冷宫?”
羽若叹了一口气说:“我虽不明白,但我相信,姑姑这样做自然有自己的原因。”
“是,你心思敏捷,聪慧过人,又怎么会猜不到当初的阳邪热就是本宫动的手脚,本宫根本不想你与镇帝日夜相对,日久生情。所谓祭奠先后,也不过是为了拖延你正位中宫的时间。但哀家确实没料到,丽嫔竟然纵火行凶。哀家知道的是,那个大乾的后位上,已经死了很多人,危险无比,杀机四伏。我怎忍心让你身陷绝境?而在去往漠北的路上,我也安排了刘恒在你身边,为的是护你周全,他骗你皇帝已死,也是我的主意,为的是让你死心,早脱困境。哪知哀家这般算计,你依旧飞蛾扑火般地爱上了皇帝,你不仅对皇帝动了真情,还为他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羽若长舒了一口气。她不意外,却很感慨。这是她入宫以来,与姑姑之间最坦诚的一次谈话。之前她满心疑惑,却不敢开口相问。如今,虽然又遇困境,但好歹心底清明。故而,她听了这番话,只觉心头松快了不少。
“姑姑,我明白您的苦心,但您又是何必?难道当年您对先帝就没有一丝情义吗?我记得小时候看你写回去的家书,对先帝亦是用情至深。我自认,不是懵懂愚昧之人,皇上对我宠爱有加,呵护备至。胸怀社稷,志在天下。谋略过人,内敛沉着。他确实是值得我全心付出的夫君。”
羽若说得情真意切,太妃却忍不住冷笑起来:“呵呵,用情至深?也许吧,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呢?但你和你父王难道不明白,那些家书我也只能那样写。一是让你父王安心,我们帝妃情深,罗金自然可保无虞。二是,让先帝放心,罗金上下对他永无二心。至于当今圣上……”太妃的口气一下子变得充满恨意:“如果说,先帝征战四方,定鼎中原,还称得上是一代枭雄。那么他这个儿子却是个毫无建树,满心阴谋算计的昏君。”
羽若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她没想到,太妃对于皇上竟然是这般评价。
“姑姑为何这样说?”
“怎么?他御驾亲征,一战不成,还是借你之力侥幸保命。难道不是吗?”
“那是孟家做局陷害,皇上也是苦心自救,才能熬到与我团聚。”
“他优柔寡断,放任孟家做大,难道不是昏聩无能?”
“朝中局势复杂,老臣势力盘踞,皇上亲政以后,难免要培植新党。”
“你倒替他着想,那么如今他不分青红皂白治罪于你,难道不是薄情寡义,是非不分?”
听到太妃这样说,羽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泪水涌出,好半晌才呢喃道:“他连遭丧子之痛,心绪一定败坏。”
太妃确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真是糊涂,只知儿女情长。你也不想想,他对三位狄后也算宠爱,却终不能护她们周全,让一尸两命之事一再发生,难道他就没有责任?”
羽若惊得跳了起来:“姑姑,难道你怀疑是皇上……”她都不敢问出那句话。但她知道,太妃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太妃迷茫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狄后之死的真相。
“但整个大乾都是他的天下,整个后宫都该在他掌控之下,他终是难辞其咎。”
见姑姑这样说,羽若才稍微心安了一些。但太妃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她的心紧紧揪起来。
“我的广平,就是被他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