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你是说,广平与皇上同船游湖,皇上对幼妹看护不周,令她落水吗?”
“不是!广平落水,是他一手设计。”太妃咬牙切齿地说:“一开始,哀家也以为,广平落水是个意外。我虽痛心,无非赌气不见皇帝,并不敢真心怪罪于他。而他对哀家说,当时的游船上放满了鲜花,引来了蝴蝶。广平穿梭花中,一心扑蝶,身子一跃,不慎翻滚出围栏,于是落水。广平从小就爱看各色鲜艳花草蝶虫,这话我也原本不疑。也是合该他阴谋败露。出事的当天夜里,我为广平整理遗容,发现她别在后腰上的玉禁步不见了,那个禁步是我亲手为她串制,她视若珍宝。我便想着去她白天所乘坐的游船上搜寻。寻到了也好随她一起下葬。没想到,我举着烛火来到那条游船上,竟发现船上摆满的鲜花是玉丁香!”说到这里,太妃忍不住泪水涟涟。
羽若小心翼翼地问:“那花有什么不对吗?”
太妃强忍着泪水,哽咽道:“广平死前不久,刚因为在自己房内放置此花而浑身瘙痒,涕泪不止。太医治了好久,才令她好转。广平自那以后便懂得远远地避开玉丁香,试问,满船摆满此花,她避犹不及,又怎会穿梭其中,忘情扑蝶?”
羽若被这样的说法吓得心惊肉跳,她结结巴巴地说:“或许,或许当时广平尚小,见到蝴蝶一时忘情,便没分辨出那是玉丁香……”
太妃却全然不理会羽若无力的分辩:“我的广平聪慧过人,三岁识字,四岁咏诗。且她因爱花草,熟知各种花目,怎会连害自己生病的玉丁香都认不出来?直到那时,我才忽然明白,她为何丢的是后腰上的禁步。显然,是有人把她推到护栏附近,她身后抵着护栏,却被人扬手掀翻,坠入水中!于是身后的玉佩被护栏尖角剐断,不知所踪!”
“可是,可是,如果真有人这样做,满船的太监侍卫,怎会看不见呢?”羽若不能接受这样的故事。她无法想象镇帝是一个杀害亲妹妹的凶手。语气惊慌失措起来。
太妃看向她的目光忽然充满了鄙夷和同情,她一字一顿地说:“满船的人,都是他圣上的人!除了我的广平。”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羽若继续追问。
“在那之后,哀家一场大病,险些丧命。于是皇帝得以亲政!”
羽若只觉胸口发闷,涌起一阵恶心。她忍不住开始干呕起来。
太妃自己掏出手帕,擦干泪水。稳了稳神儿,才来轻抚羽若的后背,她的口气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你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要知道自己保重自己。这大乾的后宫藏污纳垢,凶险重重,你别嫌弃兴庆宫少有人去,偏僻冷清,说不定那里倒是你的安神保胎之处。”
羽若忙喝了两口喜兰为她准备的酸梅汤,压下了那阵恶心。她带着哀告的语气对太妃说:“或许,那也是一场误会。毕竟,您没有亲眼所见。就如同今日的我,因为四皇子落水而背负罪名。”
太妃一脸疲态,以一种懒得争辩的神情对羽若说:“女人这辈子最可怕的误会就是,误以为自己是某个人的至爱,是他人生中的唯一。”
说完这话,太妃自己推开殿门,叫上安芳姑姑,登上凤撵而去了。
喜兰喜蕙忙进殿来瞧羽若,只见她失神地跌坐在圈椅上,面无血色。两人连忙扶她到床上歇下。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有些害喜难受。
转眼到了第二天。羽若强撑起身,却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没有睡好。她却执意要叫殷准来,当面交代他安置紫兰殿众人之事。
殷准很快赶到。
羽若虽然被罚去兴庆宫。但是皇上并未去她贵妃的封号,因而掖庭一时也不敢怠慢。
然而贵妃也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她给谦美人留足了伺候的人,王兴、东儿就在其中。又拿出百两银钱,发放给殿内伺候的众人。她自己只要求带走喜兰、喜蕙两人。虽然殷准一再表示,贵妃还可再多带些人手伺候。即便是美人的品级,身边的大宫女也足有四人,何况是贵妃。但是,羽若拒绝了他的好意。只让他按宫规安排紫兰殿中剩下的人手。
一般来说,获罪宫妃的下人无非两种出路,要不然被其他主子要去伺候,掖庭自然不敢阻拦。要不然便发回掖庭,做些粗活,等着重新被调配。但是,他们与普通宫奴不同的是,不能再享任何恩赏。对于宫女来说,包括年满二十五,被放出宫的恩旨。许多获罪宫妃的下人,因此一辈子都要留在宫中苦熬苦受。
偏偏紫兰殿里,有一个叫雅筝的宫女,已然年满二十五岁。雅筝心中苦闷,旁人或许还可再熬几年,等着贵妃复起,或者跟了其他主子,照样恢复受恩赏的资格。但她年岁已大,且半年前,知道她快要放出去,她家人已然为她安排了一桩婚事。对于那桩婚事,她也很是满意。是她知道贵妃即将封后,于是想着伺候完大典,领一份大赏,再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没想到,后宫风云变幻,顷刻间贵妃被罚入冷宫。大赏是无望了,竟还因此错过了放出去的机会。于是,一群告别的人里,雅筝哭的尤其委屈。
羽若这里问明了情由,于是对殷准说:“是本宫的事情耽搁了她出宫,她年满在先,本宫获罪在后,理当通融,还放她出去才是。”
殷准却颇为踌躇:“唉,贵妃虽是疼惜下人,但她不该因贪图赏赐拖延不出,如今这个局面又能怪谁呢?”
“自然是怪本宫了,并非她拖延不出,实在是紫兰殿内事多,本宫强留她多待了些时日。”羽若一口揽下所有罪责。惊得雅筝立刻跪地谢恩。
“娘娘为了一个粗使宫女,竟然如此大包大揽。老奴真是前所未见。”殷准一边感慨着,一边计划着:“既然娘娘坚持,老奴自然要想些办法,先领她往掖庭去注销名册,再安排她尽快出宫。”
“如此有劳公公了。”羽若立刻取过两枚金锭子塞入殷准手中。又拔了头上一支上好的金钗,插戴在雅筝头上:“这算作本宫送你的新婚礼物吧,不知你许嫁何人?是否要出京?”
雅筝连连叩头谢恩,据实禀报:“奴婢不需出京,奴婢家中为奴婢所选,是六品侍卫吴辛。”
“原来是他。”羽若想起那日在甘露殿中见到的那个侍卫,是他下水,发现了四皇子。她笑着对雅筝说:“确实是一段好姻缘,你这夫君仪表堂堂,很是干练。”
说得雅筝双颊晕红,显然,她也是见过吴辛的。
安排完雅筝之事,紫兰殿众人又都在贵妃面前叩别。虽然都不舍,但到底跟着掖庭来的人,哭哭啼啼去了。
紫兰殿里一下冷清下来。而殷准却还没走。
“殷公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羽若冷冷地说:“难道还等着本宫再有封赏,谢你在圣驾面前颠倒是非吗?”
殷准并不意外,这后宫哪里会有什么秘密呢?
“老奴只是据实相告,然而圣意难测,娘娘深受隆宠,哪里料到事情竟然到了这步田地呢?”
羽若冷笑:“好一个据实相告,果然掖庭杀人,都是不见血的。只是后宫风云莫测,殷公公,但愿你效忠之人能永远不出纰漏,也愿此人到了本宫今日这般田地时,还能善待你。也值得你如此不遗余力地效命。”
殷准不由打了个冷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娘娘,到了兴庆宫若有什么吃穿用度上的需要,尽可跟门房守卫交代,老奴一定竭力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