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当初的鱼食？”
“是，采玉以为，我把那东西带出了宫。其实，我就藏在了她眼皮子底下。我把那一罐御笔题字做封的鱼食埋在了椒房殿的鱼池边。我还记得那个地方。只要取出来，让太医辨认，采玉当年用赤芍渣做鱼食的事便隐瞒不住了。且那正是元后孕期之中，鱼食是我当着皇上的面向她讨要的。任她狡猾伶俐，怕是也辩解不清吧。”
“好，这是物证。那么人证呢？婆婆，你毕竟装疯多年，世人也未必信你所说啊。”
“我自然算作人证。但还有一个人，也可作为我的人证。人证多了，自然由不得人不信。”
“你还有人证？你说的是谁？”
“采玉。”疯婆神情笃定地说出一个出乎羽若意料之外的名字：“当初她把我绑在椒房殿的庑房内百般折磨。我注意到她的一双手，那十指的指甲全都甲根发黑，甲面凹凸。一看，就是天天调弄毒汁所致。这种手甲中毒，深入经脉，十多年都褪不去的。何况，她在那之后，恶行不断，想必，如今的双手伸出来，更是骇人。我也正是因为发现了这点，又细细分析自己中毒的症状，才猜到了曼陀罗毒。我又想起，采玉手巧，能化各种妆容，元后一直都是由她伺候梳洗上妆，于是猜到了她的施毒之法。”
如此说来，疯婆竟真有几分胜算。羽若开始认真打算这件事。
这时候，疯婆又凑过来，叮嘱道：“此时隐秘，若要行动，千万不能让看守胡令知道，他是田永的旧部，唯容妃马首是瞻。这些年，他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来折磨我一番，一是为了确认我还活着，二是为了确认我是真疯。也正因为他百般凌辱，这兴庆宫里，谁都要踩上我一脚，欺辱我一番。仿佛不这样，反倒成了异类。”
“那是自然，此事隐秘，不仅胡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眼前最大的难题是，怎么把婆婆从胡令的眼皮子底下送出去。若不能蒙骗了他，即便是我带婆婆硬闯出去，他也会提前知会容妃，咱们的事情便不会那么顺利了。”
“贵人千万不可轻举妄动。我一把老骨头了，死不死有什么要紧。倒要先将我放出去，把事情办成了，再请皇上来接贵人回宫。贵人怀着身孕，岂能跟我冒险？更何况，这兴庆宫外血雨腥风，反而不如留在这冷宫里，还安生许多。”
疯婆的话竟与姑姑不谋而合。羽若苦笑：“是啊，幸亏我瞒住了自己的身孕，否则，怕是如今也与三位狄后一样惨遭毒手了。”
疯婆定定地望着羽若说：“吉人自有天相。”接着，她已经开始谋划自己离开：“贵人，上次拿了皇上诏令来探望你，给你送米粮的黎夫人，身份显贵，连皇上都给她三分情面。何不借她之力，送我出去？”
羽若有些愕然，这疯婆果真心细如发，表面装疯卖傻，其实兴庆宫里的风吹草动，她全都密切关注。就是这冷宫外的风云变幻，她亦从道听途说中推测出了大概。若得她助力，自己确实有望扭转乾坤。
可她飘扬的思绪，却被疯婆一个请求打断了：“贵人，请疏通守卫太监，每日放我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
这是一个很小的请求。以羽若如今在兴庆宫里的地位，并不难实现。于是，她立刻答应了。
从这天起，羽若常让守卫解开疯婆身上的铁链，放她在院中走动。疯婆偶尔会犯疯症，时常傻笑发呆，只要羽若送来吃食，她便狼吞虎咽。只要被放去院中，她便兴奋得手舞足蹈，在院内四处游荡。
喜兰和喜蕙也很快知道了所有真相。因此，对疯婆的照顾更加周到。
看起来，一切如常。但羽若知道，一切都已经变了。
房盈玉果然没有失约。不到一个月，她便又寻了个由头进到兴庆宫里看望羽若。还喜滋滋地告诉羽若：“皇上这一次，连拦都没拦。可见他挂念娘娘。”
羽若却在犹豫，要不要把疯婆的事情告诉她知道。这一次盈玉又带进来许多东西。其中，竟还有一个精致的梳妆盒。羽若一打开，便知道这东西出自哪里。那盒里摆着两只兰花花钿，那是她与镇帝情浓之时提起的。要他亲自画一个花钿给她。镇帝一直推说没有时间，又说画的不美。最后总算决定，画一对儿兰花花钿送给羽若。寓意她蕙质兰心。如今，这个迟来的礼物总算到了自己手中，然而物是人非，她却早已不是宠冠六宫的紫兰殿之主。
镇帝既有表示。盈玉岂会无话。但她说来说去，只是劝羽若稍安勿躁。显然，镇帝还没有放贵妃出冷宫的打算。
好在羽若如今，心境已然不同，想开，看开了许多。两人还是坐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说些闲话。羽若几次试探，都觉得盈玉全无心机，对人毫无防备。她真不敢将天大的秘密轻易告诉她。
就在这个当口儿，西院忽然喧闹起来。羽若听到守卫太监大叫：“不好了，疯婆误食了蓖麻，快不行了。”
羽若听了这话，立刻从椅子上弹跳而起，不顾盈玉的阻拦，扶着喜兰和喜蕙，往西院奔去。
疯婆呕吐不止，面色铁青。浑身战栗，看起来奄奄一息。
羽若忙扑到她身前，关切地望着她。一边抚弄着疯婆的后背，一边让喜兰赶紧想办法解毒。喜兰倒是知道几个解毒的方子，奈何此时此处，没有所需的药材。喜兰急得跌足，便往门口去，对着外面喊道：“有人中毒了，快请太医来看，或送她出去医治。”
胡令立刻从门上的小窗探出头来，关切地问：“是谁中了毒。”
“是疯婆，疯婆吃了许多蓖麻。”喜兰已经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她略一思忖便说：“赶紧送她出去医治吧，留在此地，眼看就要毙命。主子们追究起来也是麻烦。”
胡令犹豫着：“偏偏是她！”
这时候，喜蕙将一众看热闹的人都挡在疯婆的屋外。单留羽若和疯婆独处。
“婆婆，你为什么要这样？”羽若落着泪。身为女医，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蓖麻的毒害呢。但她竟一口气吞了七八个。
“借着黎夫人在，送我出去。就说我误食蓖麻，命不久矣。送我出去，治不好，便丢去乱坟岗。治好了，仍送回这里。胡令若不肯，便让黎夫人与他撕扯，定他枉顾人命，玩忽职守之罪。”
疯婆说着，又开始吐了起来。
羽若心疼地替她擦拭。却被疯婆一把推开：“赶紧送走我，到了外面，我自会配药自救。再耽搁，我就没命了！”
羽若这才起身，找到在院中观望的盈玉。如此这般交代一番，最重要的是，她伏在盈玉的耳朵上说：“疯婆是装疯，你务必带她走，一切真相，她自会告诉你知道。”
盈玉虽然不明就里，但她对羽若言听计从，接了这个任务，二话不说，追在喜兰身后去跟胡令撕闹开来。
这里羽若便跟疯婆话别。
“贵人，你不必太过自责。我出去，也是为了自己。我那儿子，想来已经成年，我蒙冤在此，他渺无音讯。我好想看看他长大成人的样子……”
羽若已经哭得梨花带雨。她忽然感觉好怕，怕疯婆撑不过去。怕自己无法承受。怕命运无常，怕前途渺茫，怕疯婆的离开。哪怕这离开包蕴着一丝希望。
“一口气吃那么多蓖麻，真是个疯子！兴庆宫里从没出过这样的纰漏，赶紧送出去救治，或许还能活命。”守卫太监在帮喜兰发声。那么多年，他都猜不透，为什么上司偏偏对一个又疯又傻的婆婆百般凌辱。他也是在替自己开脱，毕竟是因为他私放疯婆在院中活动，才让她有了捡食蓖麻的机会。
终于，胡令带着两个侍卫走了进来，来到了疯婆面前。
他故意捡起两颗蓖麻，递给疯婆，连喊带吓唬：“赶紧把这好东西吃了，吃了，我就放你出去。”
疯婆一把接过蓖麻，塞入自己嘴里。羽若的心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