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知道我已经洞悉了真相,便耐不住性子了。反正已经谋划许久,只差最后一击了。于是选了我当值的那一晚动手。那一晚,我在偏殿假寐。只觉晕晕沉沉,四肢乏力。没过多久,便头痛欲裂,神志不清,随后,便昏死了过去。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长木凳上。头还是沉得厉害。但我渐渐恢复了意识,我听到外面乱哄哄的,说是皇后薨了。门外的琢玉还在惊恐地向人描述皇后的死状,说是她临死之前发疯一样冲到凤冠面前,将凤冠戴在头上,然后才倒地而死。接着,我还听见采玉说起我,她说女医看到皇后的情形,也吓得犯了疯症。”
“她们给你吸了曼陀罗香?”羽若望着疯婆那张干枯衰老的脸,她在心中揣测,曾经的女医到底遭受了多少磨难,才变成今日这幅沧桑的样子。
“是我大意了。我一向不爱香料。对这些东西,没什么研究。更没在意,采玉早就在元后的鹅粉胭脂中,暗暗加入了曼陀罗香膏。只不过她一开始加的很少,令人不易察觉。但天长日久,元后已经对这种味道上了瘾。一旦闻不到,便会狂躁不安。动手的那一晚,她们先晕翻了我。那一天给元后的胭脂水粉里,却没有再加任何东西。捱到深夜,元后犯了瘾症,大发狂颠。而采玉则把曼陀罗香膏厚厚地涂抹在九华上。九华平日就放在元后的寝殿。元后已被瘾症折磨得痛苦不堪,那九华发出的香味,对她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于是,她发了疯似地扑向那顶凤冠。她只有把九华戴在头上,才能抑制瘾症,渐渐平静下来。却不料那一日的香膏极浓既烈,她戴上凤冠以后,只一会儿,便陷入昏迷,没了呼吸。”
“人人都说狄后死状诡异,九华凤冠不祥。却不知,背后另有原委。”羽若不由感叹:“如此手段,实在令人胆寒。”
“确实狠毒。被绑在木凳上,努力回想之前的事情,我想起,发现自己中毒后,我靠着最后的意识,在袖子上洒了茶水,护住了口鼻。因而,我侥幸逃过一死。我昏厥之前,元后还睡在床上。我根本没有看到皇后的死状。又谈何吓疯呢?采玉那样说,只不过是在掩盖自己的罪行。而且,按照她的说法我若死了,或者疯了,也就顺理成章,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了。”
“那你为何装疯,不戳穿她的谎言?据我所知,至少琢玉对元后忠心耿耿,你若说出那一晚的事情,未必她不肯帮你。何苦掩盖真相,沦落到这个地方多年。”
“恰恰是琢玉让我放弃了挣扎。眼前没人的时候,她恨恨地骂我道:你这个下贱疯妇!采玉疑心是你被蛊术操纵,对九华动了手脚,才会祸及皇后娘娘。容妃娘娘已经带了她,往你家里去搜蛊物了!你这条贱命算什么,你全家又算什么?就该杀了你们为娘娘陪葬才是!我心里明白,她们哪里是去寻蛊毒,她们分明是去搜我当初留下的鱼食铁证。我更明白,全家人已经落入她们的掌控。这会儿,我若敢说出真相,怕是全家都会毙命。我虽出身贫寒,嫁的也不过贫门小户,但丈夫为人良善,我那儿子还未成年。我怎么忍心,带累他们。我曾想过一死,彻底免除容妃和采玉的顾虑。或许便可保家人平安。但我又不放心,生恐他们一旦没了顾忌,索性大开杀戒。且我又不甘心,蒙受这样的冤屈,装疯保命,便成了唯一的选择。所以,当采玉从我家无功而返,背着人逼问我鱼食下落时,我便冲着她大喊大叫,又哭又笑。从那以后,任她百般试探,万般刁难,让我吃泥巴,喝粪水,又放毒虫吓我,用开水烫我。甚至,把我儿子带到我面前,哭着喊我母亲,我都一味隐忍,只以疯态示人。终于,她放弃了逼供,相信我因中曼陀罗毒而疯,把我丢到了这个地方。”疯婆说到这里,已然泪水涟涟。那是一段怎样不堪的经历。她所忍受的苦难,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你到了这里,她们竟没有收手。三位狄后接连而死,一样一尸两命,一样血亏而亡,一样在死前拼了命也要戴上九华。难道,就没有人怀疑那道白芍安神汤吗?后来之人,竟也毫无戒心,一再重蹈覆辙,也实在是蠢笨了。”疯婆说出的故事,实在太多残忍。羽若听得投入,一时忘情,竟毫无顾忌地责骂起自己的“姐姐们”来。
疯婆有些诧异,但她最终把这归结为羽若“恨铁不成钢”的一种心情,反而来宽慰道:“也怪不得两位继后。因为前任都是血亏而死,她们难免一心渴求补血之方。白芍养血,人所共知。她们怎会想到采玉动了手脚。最关键的是,并没有人告诉她们元后的真正死因。她们无法凭空猜想出,一个血虚之人,再发瘾症的惨况。她们或许也在心中忌惮九华,但曼陀罗的力量却无法抗拒,已经上瘾的她们,只有头戴九华,才会通体舒畅。”
“原来,整个后宫的人,都是瞎子和傻子。”羽若冷笑:“他们就这样被蒙蔽,包括号称对三任狄后都恩宠有加的皇上!”
“贵人,你不是一直问我,唱的那首歌是什么意思吗?世上的人,都会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说着荒唐话,做着荒唐事。他们往往不是因为糊涂,而是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啊。元后死后,太医院和女医们都被问责。我虽装疯,但也看到一波波人,被刑部和大理寺带走。那些人为了保命,自然要一口咬定九华不祥的说法。并非他们医术不精,看护不周。元后身边伺候的人也一样。其实当时只有采玉一人守在元后身边,但那些人却都异口同声印证采玉的说法,如此一来,大家才可脱罪。即便是皇上,也更愿意将罪过归罪于九华,只有如此,才能抵消他的痛心和难堪。作为一国之主,竟无力回护妻儿,那一定是有什么妖异之事,而并非国运不昌,君主运衰。我想,就算是派去赤狄的使臣,也会更喜欢这个说法。九华来自赤狄,这样的说法,于大乾更有利。既然这是一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说法,哪怕是赤裸裸的谎言,却众口铄金,变成了不争的事实。”
羽若忽然觉得,疯婆对于此事的见解,已经到了一种难以企及的超然境界。所以,她能够天天唱着荒唐之言,听着后宫那些荒唐事,隐藏起自己洞悉世事的本心,演绎着疯疯癫癫的人生。
“婆婆,我不及你通透。一直看不穿,也猜不透。”羽若诚心地拉起疯婆的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哪怕困死在这里,我死也死得明白了。”
“贵人不会困死这里的。你与元后不一样,你不倨傲,更无狂妄。对着我这样又老又疯之人,还能心存体恤,百般施恩。这份慈悲和真挚,一定会让你得到最好的回报。”
羽若笑了。她竟从疯婆身上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婆婆,你累了。吃些东西睡吧。”
“贵人,你知道如此惊人的真相,竟不想公之于众,解救自己出去吗?”
“咱们不能着急。此事年常日久,说来谁信?更何况,你怕是还不知道,采玉如今已经是田大将军的宠妾,在将军府一言九鼎。容妃在后宫仍旧进退自如,地位稳固。皇上对他,即便无宠,也还有敬。连太妃都与她守望相助。她还在长乐宫建了婴灵楼,供奉着几位皇子的灵位。现在想来,她为的不是供奉,而是镇伏怨灵。怪不得她在楼后起了三座琉璃塔,塔是用来镇邪的。果然,其中暗藏门道。”
疯婆的脸上又洋溢出几分得意:“我有人证,还有物证,只要贵人相助,我一定能令真相大白,令真凶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