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若一直笃信，疯婆不疯。但忽然被她这样抓住说话，也是大吃一惊。
“贵人莫怕。”疯婆安抚道：“若不是如此装疯卖傻，我也活不到今天了。”
羽若很快镇定下来，给喜兰喜蕙使了个眼色。那两人心领神会，故意站在门口，喜兰装作与往常一样逗弄疯婆，喜蕙与她一唱一和。好方便羽若与疯婆细谈。
“你是想求我搭救与你？你是为何来到这里的？”羽若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能让人一个装疯卖傻那么多年。
“非也，我是想救贵人出去的。贵人周济我那么久，也对我说了很多心事，我猜，你就是前一阵子盛传救驾有功的贵妃娘娘吧，都说你眼看即位中宫，却忽遭变故来了这里。”
“你救我？”羽若不禁失笑：“你要如何救我？”
“贵人为何陷在这里？”
“四皇子落水而死，本宫遭人勾陷，皇上悲痛之中对我生出误会。”
“我知道一个大秘密，揭开这个秘密，隐藏在后宫的一个凶手便会暴露，或许皇上与贵人之间的误会就解开了。”
“四皇子刚被谋害，你的秘密与他何干？”
“这个凶手专与皇嗣为难，贵人你觉得其中有无干系呢？”
“你说的是谁？”羽若的手心开始冒汗。直觉告诉她，疯婆的这个秘密足以令后宫翻天覆地。
“杀害狄后的凶手，专在狄后有孕之时下手之人。有她在，后宫便难闻婴啼。”
羽若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跳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入宫以来，费尽心思追求的真相，竟然要在此刻揭开。
疯婆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但她说得每一个字在羽若听来都振聋发聩：“是长乐宫的容妃，勾结狄后身边的宫女采玉，将狄后安胎药里的白芍换做漂了色的赤芍，又配地黄，两三个月里，哄狄后日日服用。致使狄后血崩不止，气血两亏，最终一尸两命。”
竟然是她？偏偏是她？
自己将她引为奥援，信她会与自己联手保护皇嗣。盈玉口中，她一心追查真相，要为自己伸冤。
羽若不敢相信，但疯婆接下来的话，令她不得不信。
“当年，我是女医首领，名叫韩真。元后刚一怀胎，我便被指派去看护。狄后孕后，胃口不开，日渐消瘦。于是采玉献出一个药方——白芍安神汤。众所周知，白芍是养血敛阴之物。我和太医看了药方都觉甚妥。不想狄后用了此药，身体不见好转，三五日后，竟开始见红。我与太医便以为是狄后体质虚寒，于是，又在方中加了两味进补的药。又过三五日，狄后竟然虚弱得下不来床了。我怀疑那药方出了问题，便建议停药。不想狄后大怒。说什么，她如今什么都吃不下，只靠这药保命了，我竟想停药，简直置她性命不顾。我又拿了方子去寻太医，三个太医看了，都说这药确实是滋补养胎之物。于是，狄后越发喝得勤快。”
“直到有一次狄后晕厥，我才对药材起了疑心。我知道，狄后的药都是采玉亲手熬制，于是便向她讨要药渣。她表面上答应了，暗地里却偷偷把药渣中的赤芍剔出，又塞进白芍来蒙混我。偏偏我家中是开药材铺的，从小便熟知各种药材的气味。我在药渣中闻到一股白蒺藜的味道，我知道白蒺藜常被爱美的妇人做成面脂敷面，有白肤的作用。药方里并无此物，药渣里也不见踪迹。于是，我将采玉给我的药渣细细分摘，发现只有里面的白芍没有沾染这个味道。我终于明白，这白芍是被后放入的。为的就是掩盖白蒺藜漂白的某种药材。既被漂白充作白芍，又有行血化瘀的功效，此物当是赤芍！”
“赤芍和白芍虽一字之差，药效却大不相同。赤芍行血化瘀，对经水不畅有奇效。但怀孕的妇人喝了，却会血亏伤胎。采玉用白蒺藜漂白了赤芍，充作白芍，熬出药汤来给元后服用，元后自然气血大亏，命不久矣。”
“你既知真相，如何不揭发采玉？”羽若听得心惊肉跳。
“我本来是想去元后面前揭发采玉。但我知道，采玉是从赤狄随嫁而来的，在元后眼里，比我们这些异族人可信的多。于是，我便想搜集到切实证据，再去皇上皇后面前申告。谁知我一追踪赤芍的来源，竟发现牵连出了容妃。那段日子，容妃以经水不调为由，让太医院开了许多赤芍、桂圆、老姜给她。而那些赤芍，便被源源不断地送到了采玉手上。”
“所以你怕了，你知道这不是一个宫女所为，她背后还有出自大乾望族的容妃。”羽若的口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谴责。见死不救，终归罪孽深重。
“并非贵人所说。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被尊为大乾第一女医，我又怎么会任凭这种事发生在我眼皮底下。我之所以不说，倒不是担心容妃的势力，而是我深知容妃为何如此。因为，我也曾是她的看护，照顾她生下了大皇子。”
“元后害死了大皇子，对不对？”羽若想起德妃之前说的话。德妃一直在提醒她，容妃与狄后有杀子之仇。
“对。且手法狠毒，是用巫医，给那孩子下了虫毒，大皇子死状恐怖，浑身溃烂。当时容妃几次哭死。那巫医，就是元后举荐进宫的。出事以后，却被发现投井死了。当时元后已经怀了身孕，又得皇上盛宠，所以大皇子的惨死便不了了之了。”
“所以，你分明知道容妃在复仇，却迟迟不忍揭露。”
“是，当年的元后实在太过嚣张。她高高在上，她一言九鼎。她容不下别人生下皇子，甚至，仗着皇上的隆宠，母族的势力，根本不屑于掩盖自己的罪行。所言所行，无不令人深恶痛绝。”疯婆说到这里，仔细打量着羽若，困惑不解地说：“我知道，贵人是赤狄的四公主，但无论样貌还是人品，恕我直言，贵人与你的姐姐没有一丝相像。”
羽若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知该不该说出自己的身世。面对疯婆的质疑，她前思后想，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们确实不像。”
好在疯婆受她照顾多时，对她信任有加，并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说：“我想，既不能抖落出容妃，又要护住元后的龙胎，于是，便想搜集到证据，对采玉摊牌，让她停止在药材上下手脚。但我不得不承认，采玉实在机灵得很。我硬是找不到，她将那些药渣里的赤芍藏去哪里了。又苦苦调查了许久。才知道她承揽了元后宫中喂鱼的杂务。每天都去鱼池投食。我让一个收拾鱼池的小太监偷出了一小包鱼食，才发现，那里面掺着碾碎的赤芍药渣。每日的药渣，都被投喂给池中之鱼，真是将罪证毁得彻彻底底。”
“容妃是为了报仇，那这采玉呢？她分明来自赤狄，深得元后信任啊。”羽若不解。但她想起之前容妃与采玉之间的种种，忽然明白了，这看起来毫无干系的两个人，其实早就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了。
“不知道，这个我到现在都猜不透。采玉心性孤傲，并不像能轻易被收买之人。但我确信，偷换药材，销毁罪证都是她做的。且，我也都留下了证据。”疯婆说到此处，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有一天，我故意当着皇上和元后的面，向采玉讨要她配制的鱼食。她不得已给了我一罐。我又请皇上御笔在罐子上写了一个‘鱼’字。我借口说，要这‘鱼食’和御笔赐‘鱼’，是讨个彩头。可保我家年年有余，是大恩典大吉瑞。皇上那天心情不错，于是取出一方红色洒金纸，为我写了一个‘鱼’字，我便把这字封盖在罐子上。跪地叩谢，说要拿回去供奉起来。”
“你这是当着采玉的面，留下了铁证，御笔封存，又都知道是她配置的鱼食，只要在必要的时候打开，请太医验看里面的内容，她便难逃罪责了。”羽若不禁为疯婆的“阳谋”叫好。
“是的，我以为采玉心中害怕，对我有所忌惮，一定会收手。届时，我再和太医好好为元后调理身体，这事便消弭于无痕了。我哪里料到，采玉和容妃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她们还有后招。”
“什么后招？”羽若忙问。
“贵人应该知道，每一位狄后死时，都头戴着九华凤冠。也正因为如此，后宫流言四起，都说九华不祥。真相更加迷离。”
“难道，她们还对九华动了手脚？”
“是，她们用了曼陀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