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玉倒被羽若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只好站起身,借着查看房中有无短缺之物,躲开羽若的目光。
这时喜蕙喜滋滋地捧了两个肉菜,一盆鸡汤进来,请羽若和盈玉同吃。一边摆着碗筷,一边随口嗔怪:“多亏了夫人及时来探望,咱们娘娘心善,把太妃为她备着的东西,都分给东西两个院的人吃了。眼看,我们就要断粮。可恨王兴,之前说好了,要隔三差五买通侍卫来通个消息,不想竟杳无音信了。”
盈玉听她说起王兴,脸色立刻变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羽若紫兰殿的实情。又想着要怎么编谎,替王兴周全。但盈玉一向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根本藏不住心思。她还在犹豫间,羽若已经放下筷子,正色问:“紫兰殿出什么事了?你快些从实告诉我。”
盈玉越发慌张,知道自己已经隐瞒不住,只好实话实说:“这事不怪王兴。如今谦美人已经带着他们去了之前丽嫔住的静兰轩。据说,皇上有一日不知怎么兴起,又往紫兰殿去。看见谦美人住在里面,竟然大发雷霆。立刻下旨谦美人搬离。宫里一向爬高踩低,这一来,都知道谦美人不合圣意。静兰轩的人每日提心吊胆,哪里赶乱走一步。王兴又哪里还像娘娘在时的光景,想必他也是无奈吧。”
喜蕙听了这话,心中着急。又怕羽若跟着着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幸亏喜兰做完了自己的活计赶来,已经听明白原委。她略一思忖,上前对羽若说:“主子您猜,皇上为何大发雷霆?谦美人一向恭谨,王兴等人也是伺候熟了的,怎么就引得皇上大怒呢?”
羽若听明白她的意思。却只有苦笑。
喜兰的意思无非是皇上念旧,思念羽若。所以才往紫兰殿去。到了紫兰殿,却看到了不想见之人,破坏了心境,于是大怒。
连盈玉也都明白了这层意思,宽慰羽若道:“皇上心中记挂娘娘。否则哪里来的邪火?况且我昨天去求情,又哪里是我面子大?说到底,是娘娘在皇上心中至关重要啊。”
喜兰又接着说:“谦美人本就无宠,也无心争宠。如今八子已然有了下落,按照之前约定,她该被送回漠北才是。眼看就要与家人团聚,眼下这点委屈又算什么。没准在她走之前,趁着皇上为八子之事高兴,还能给王兴、东儿安排个好去处。”
她说的也不无道理。但羽若忽有“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慨,她在这里每日接济疾困,侍弄花草,却忘了外面的世界,依旧是勾心斗角,风波不断。于是她稳了稳心神,追问盈玉:“各宫如今都什么情形,要紧的是,太妃可还好?”
其实盈玉搞不太清羽若与太妃之间的关系。但她昨晚回府,向黎勋说起宫中的见闻,黎勋曾有交代:“太妃对贵妃断不会有加害之心,你明日去了,先往永安阁去,看太妃有什么安排。”
如今看来,贵妃与太妃果然纠葛很深。盈玉措辞于是更加小心:“娘娘放心,永安阁一切照旧,太妃无非在自己宫中礼佛参禅,外面诸事,都与她无关。长乐宫的容妃倒是很为娘娘抱屈,听说是,还在继续追查四皇子落水之事。只是不敢太过张扬。惠妃倒好,如今后宫,竟是她一人的天下,皇上十日倒有九日歇在她宫中。想必她是最不希望娘娘出去的。但最可恨的,要属德妃!这个当口儿,她竟然求恩旨,要回赤狄省亲!狄公主被困冷宫,她省的哪门子亲?如此做作,难道是为了昭告天下,她将取代娘娘?真是其心可诛!”
果然,这个后宫,从来不存在什么现世安好,风平浪静。所有人都蠢蠢欲动,所有人都不甘于现状。羽若听了这些反而笑了。如今置身事外的她并不意外。她反而想起了太妃的那句嘱咐:“或许兴庆宫里,你反而能安心养胎。”
房盈玉说完这些,胡令已经开始派人来催她离开。
看看时辰,也确实不早了。房盈玉于是摘下手腕上的一对儿镯子塞给羽若:“并没想到娘娘在这里这般艰难,竟没有什么准备。留下这些,权且救急。我一定会将这里的情形告诉太妃。我也会跟黎勋想办法,常来探视。娘娘千万安心养胎。不要忧思过甚。”
房盈玉走了。
羽若看到她留下的那对镯子,是一对儿龙凤镯。上面还刻着一行小字:白首之约。想必是黎勋送她的东西。羽若满心感念,盈玉为她,竟送出定情之物。羽若又欣慰,得此玉人,上天对黎勋总算不薄。既然不能与他情定终身,便诚心祝愿他匹配良缘,安乐一生吧。
小厨房再次丰盈起来。羽若还是照常周济东西偏院。她把房盈玉留下的手镯给了守卫太监和胡令,麻烦他们请了掖庭的人来粉刷、修葺偏院。喜兰心疼那些手镯,竟没用在羽若自己身上。还要白搭出去好多吃食。但羽若并不以为意。她如今留在西院疯婆房里的时间竟然越来越长了。
有时,她逗弄着疯婆给她讲解那首歌词,有时,她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疯婆心满意足地吃喝,无忧无虑地嬉闹。有时,她还会对疯婆说说自己的心事。
“婆婆,这世上有种东西,比你唱的反话歌更令人迷惑,你可知道是什么吗?”疯婆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她,并不说话。
“是人心啊。本以为与你为敌的,却一心为你伸冤,本以为对你忌惮的,竟转脸就想踩着你上位,本以为求你庇护的,早把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哪怕是那些与你最亲近的人。本以为伉俪情深,岂料到是镜花水月。本以为水到渠成,却不过是竹篮打水。”
疯婆叹了一口气。倒把羽若吓了一跳。
忽然,疯婆抓住了羽若的手腕,捏住她的脉搏,然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贵人,你已经有三个多月身孕了,借着这一胎,你早晚能出去。难得你如此善心,竟不忍心置我们这些废人于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