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蕙和喜兰扶着羽若，准备离开，羽若的脚步却十分迟疑。她刚走出几步，便听到疯婆又唱了起来：“月亮挂在正午，六月雪花飞舞，救人要用刀斧，蜜糖满口苦楚，苦啊苦，我只想欢欢喜喜黄泉路。就只怕，长命百岁无休处。”
羽若一下子停下脚步。她对喜蕙说：“我记得，你俩今天做了不少饽饽，去拿些来，给这疯婆吃吧。”
喜蕙一惊，她不明白，主子何以对一个疯婆如此挂怀。要知道，她们自己现在都活的艰难。但她习惯听命于主子，只好把羽若交给喜兰照顾，自己回去取吃食。
等喜蕙拿了三五个饽饽再回转来，就发现情况不是自己能控制的。那些藏在屋中的罪奴一看到她们竟有食物接济疯婆，立刻也都奔出来对羽若一再哀求：“贵人，也可怜可怜我们吧，很久没吃过饱饭了。”
即便看守的太监上前来赶也无用。这群人将羽若三个团团围住。吓得喜兰和喜蕙一前一后护着羽若，生怕她被磕碰到。
这时候，疯婆已经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喜蕙丢进她屋里的饽饽，冲到窗口怪笑着：“好香的饽饽啊，里面还有绿毛呢。好多好多绿毛。”
一句话，那群人便都停止了哀求和围堵，如行尸走肉般散开了。
羽若不敢再多停留，在喜兰喜蕙的搀扶下回到正殿。
“疯婆根本不疯。”羽若坚信自己的判断。
喜蕙将信将疑：“那些饽饽，都是我和喜兰刚做好的，哪里会发霉长毛。她这还不是疯言疯语吗？”
喜兰却领会了羽若的意思，若有所思地说：“正因为如此，才可见她不疯啊。”
“明日，再做多些吃食给她们送去。咱们再往东院看看，若也有人衣食不周，便也送东院一些。”羽若已经拿定了主意。
喜蕙大为不解：“主子，现在可不是发善心的时候啊，咱们自己都要俭省着过，虽说太妃有了些安排，但也不知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送些米粮来，主子你又怀着身孕……”
“我知道，我知道，”羽若安抚着焦虑的喜蕙：“从前，咱们在紫兰殿锦衣玉食，尚觉不足。又哪里会料到会有今日的困窘。如今既然到了这个地方，眼睁睁看着东西两个偏院的人食不果腹，怎么能忍心见死不救？至于米粮，到底咱们还有盼头，姑姑不会甩手不管咱们，所以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喜蕙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喜兰制止的目光。如今喜蕙对喜兰言听计从。见此情形，也便不再开口。
次日，喜兰、喜蕙足足忙了一个晌午，做好了几十个饽饽，趁热送到东西两个偏院。一开始，西院的人还犹犹豫豫地，等闻到那股饽饽的香甜味道，才不客气地一拥而上，一抢而空。他们散了，羽若才从院门外闪入，她托着一个小小的食盒，拿着一串钥匙，径直来到疯婆的屋前。这钥匙，是她用了一份熏肉同看守太监换来的。喜兰喜蕙都知道她的打断。此时，便靠拢过来。喜兰接过钥匙，亲手打开了疯婆的门。
羽若刚想踏入，却被喜蕙一把拉住。喜兰和喜蕙先跨步进去。
一进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两人几乎被呛倒，再定睛一看，原来疯婆的床边摆着一个净桶，里面早已装的满满的屎尿，污秽不堪。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替她清扫了。喜蕙皱眉哀嚎：“天啊，这哪里下得去脚！”
喜兰忙去叫守卫太监。那二人刚得了好处，又指望着今后常得便宜，何况，这本该是他们的差事。于是，忙叫出两个罪奴，抬走了净桶，又端来一桶水，打扫了一番。这才请羽若三人进去。
喜蕙犹嫌腌臜，自己拿出一块手帕，把一把凳子擦了又擦，才扶起羽若进来坐下。
这期间，疯婆只背冲着他们，蜷缩在床角，一声也不吭。直到喜兰把羽若手里的小食盒递到她手中，她才开了盖子，狼吞虎咽起来。
羽若怕她噎到，忙吩咐喜蕙打水给她喝。疯婆吃完以后，怔怔地望着羽若，只是傻笑。羽若问：“婆婆，你唱的那首歌是哪里学来的，听着怪有趣的。”
疯婆还是傻笑。
“那词儿是什么意思？”羽若又问。
疯婆一直傻笑。且越笑越厉害，直接在床上打起滚来。
羽若忽然发现，她一番折腾下来，身上竟全是水印。这才发现，那床上的被褥全都湿乎乎的，仿佛被水淋过一般。
羽若大怒，叫来守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就算她是个疯子，也不该这样凌虐于她，凭她有什么罪，既然主子没有赐死，便不该这般妄加迫害！”
两个守卫见羽若发怒，只连声告罪，说自己疏忽了，不知她什么时候弄湿了被褥。这分明是敷衍之词。羽若还想再责问下去，忽然喜兰揽住了她的胳膊，一边扶她回凳子上坐下，一边呵斥道：“还在这里杵着做什么，还不去寻一套干净被褥来给她换上。”两个守卫听了这话，转身就走。又被喜兰叫住：“这事穿出去，你们都脱不了干系。悄悄办了，大家消停。”
那二人连声答应着去了。羽若自然明白，喜兰是故意如此。兴庆宫里局势不明，倘若自己真的发作起来，惊动了许多人，一定会引来不少是非。于是也就任由喜兰去安排了。
但从这日起，羽若便每天都来西院探望疯婆。给她带吃食，收拾屋子。还时常安排喜兰喜蕙打水给疯婆洗澡、换衣。一个月下来，疯婆住的屋子被收拾得利落整洁，疯婆自己面色红润，也很少发病了。
只是喜蕙在发愁，因为常往两院派送食物，小厨房里的存货已经快见底了。难道真的要主子跟他们一起吃那些残羹冷炙吗？何况，太妃一定想不到自己留下的米粮等物都被羽若发善心送给旁人吃了，想必接济也不会那么快送来。
但那些被救助的罪奴却是诚心感谢。如今，羽若在兴庆宫可谓一呼百应。有一日，西院竟有人送上一把野菜，说是院子里长得甜菜，炒食香脆可口。喜蕙满心欢喜地收了，自己吃了无恙，便真拿这个与熏肉炒了，晚膳时端给羽若吃。可吃野菜终归不是办法。喜蕙为此，每日愁眉不展。
羽若自然知道喜蕙的担忧。于是，便想法设法要给外面送信。可如今她身在冷宫，要想送出消息谈何容易。不想吉人自有天相。很快，便有人找上门来。
这日，羽若和喜兰刚从西院走出，却听到兴庆宫宫门外一阵吵嚷。听声音，竟有些耳熟。想这兴庆宫少有人来，更无人敢在此处喧哗吵闹。羽若三人不由纳闷。于是，便穿过甬路，来到门口细听。
那竟是房盈玉的声音。
“我哥哥是兵部侍郎，我夫君是骁勇卫首领，这京城还有我进不去的地方？”
“黎夫人，请千万担待，此处不比别处，没有皇上的诏令，谁也进去不得啊。”
“混蛋奴才，里面的人是谁？是贵妃娘娘，她封号尚在，岂有不能探视的道理？”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侍卫们虽然不敢得罪房盈玉，却也毫无退让之意。
羽若听出是房盈玉，连忙在内喊道：“盈玉，你不得胡闹，这里确实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快离去吧。”
房盈玉听到她的声音，却是异常兴奋，她不顾侍卫的阻拦，把身子扑到门上，回应道：“贵妃娘娘，你还好吧。我有好消息告诉你，这群狗奴才不放我进去。”
见她二人隔门喊话，侍卫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拽开了房盈玉。带队的侍卫胡令说：“夫人请自重！我们敬重贵妃，兴庆宫里，任她往来自由。倘若夫人再如此胡闹，在下便要加强看守，不许贵妃踏出房门了。”
这句话，终于令房盈玉放弃了破门而入的想法。她转了转眼珠，一跺脚：“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皇上的诏令吗？我去求来就是！”
胡令听了这话只是冷笑：“夫人若有诏令，在下自然不敢抗旨。”
房盈玉得了这话，放声喊道：“娘娘，你且安心等我，路途千里都拦不住我们，何况这道宫门！”
房盈玉离去以后，羽若越发坐立不安。
她说的好消息是什么？是不是黎勋已经找到楚翎八子？完成了使命？那么八子情况现在如何？他们想不想去漠北认祖归宗？有没有收回皇权的野心？
同时，她也担心，房盈玉这一去，会不会闹出什么是非。她出身将门，从小被族人呵护备至，没有受过一丝委屈。就这样闯了出去，还不知结果如何。
喜蕙和喜兰也十分悬心。她们既盼着房盈玉能够被获准探视，又担心此举会激怒皇上。而皇上的态度，又是羽若这里的一块心病。
“主子，放宽心！”喜兰耐心开解：“黎大人位高权重，这一次想必也是马到成功，功劳在身。皇上总要给黎夫人一些面子。就算是不答应她来探望，也就不会怪罪于她。若是答应了，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奴婢也觉得，皇上不该拒绝黎夫人的请求。”喜蕙仿佛有些赌气地说：“主子来到这里，本就蒙冤受屈，皇上若尽情理，便不该如此狠心，连一次探望都不许。”
羽若脸色阴沉。最让她痛苦的是，现在的她，对于镇帝的态度完全没有把握。多少次，她对镇帝恨得咬牙切齿！他竟让自己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但又多少次，她轻抚小腹，感受着这个幼小的生命，在自己身体里生根发芽。她体会到为人父母的欢欣和骄傲，还有来势汹汹的，对这个生命的热爱。每当此时，她便能理解镇帝的丧子之痛。也就原谅了他对自己的处置。或许，他也苦闷到无可排解，愤怒到固执己见，茫然到惊慌失措……
而今天，房盈玉就是解开自己心中疑问的钥匙。她与镇帝还有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