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除了黎勋。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幕了。
他站起身，脱掉裹在外面的女装，拆掉了头上的假发髻，转而面向镇帝：“姜镇，你当真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吗？匪首张彪就是我二弟，我们兄弟三人齐赴漠北，又怎会空手而归。楚驳已被我们杀死，我们也向楚翎的老臣验证了自己的身份。此次而来，我只是为了找寻剩下五个失散的兄弟。我楚翎大军就在铁漠边境，等着复仇雪恨，光复楚翎。你要敢伤我，我二弟三弟得到消息，便会立刻举兵而来！”
镇帝听了这话，面色阴晴不定。他愣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又换了一副神情对黎勋说：“黎爱卿，哦，不，楚皇子，你这是何必？你不是想要九华吗？朕答应给你。朕早就想废后了，皇后都没有了，还要凤冠做什么。你只管拿走，去找寻自己的兄弟。那些老臣只听命于先帝，朕也拿他们没有办法。但是，朕承诺你，给你九华，助你寻亲。然后，集我两族之力，便可纵横天下。赤狄狼子野心，杀我皇嗣。这些年来，你们空有暗盟，赤狄却枉顾你们骨肉离散之苦，以八子，要挟楚翎令楚翎先帝抱恨而死。咱们就先灭了赤狄，再废了诡计多端的罗金王，要不是他心思阴毒，你和你的羽若早就该双宿双飞。哪里会被活活拆散，抱憾终身？朕答应你，与你共掌天下，如今的漠北，还有赤狄、罗金之地尽归于你，你与朕平起平坐，岂不是皆大欢喜？”
羽若只觉胸口隐痛。尽管已经深知镇帝手段歹毒，冷血自私，但亲耳听到他说出这样一大篇无耻之言，她仍觉骇然。
“黎勋，九华不能给你。你不会相信什么共掌天下的说法吧，那不过是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老旧伎俩。你若听从于他，只会引发天下混战，血流成河。即便你赢了，仍要面对几方的勾心斗角，阴谋暗算。局面并不会好于现在。我相信，你心中不会只有复仇和寻亲，你不会为了自己的骨肉团圆，牺牲无数人的性命。”羽若的话很简短，也没有任何漫天漫地的承诺。
“可是，他都已经想要废后了。大乾的中宫已经形同虚设，你还要这个凤冠做什么？何不就给了我？”黎勋不太明白羽若的坚持。
“凤冠，对于你我来说，也许只是一场阴谋的产物，一个权力的向征，但对天下人来说，它代表了令人崇敬的威仪，不可侵犯的地位。我身为中宫，如果连凤冠都可以拱手相让，又怎可令人信服？何况，如今交出凤冠，你以凤符引楚军破关来袭，又可调动五万守军，届时赤狄、罗金为了自保，必然死战到底。就是如今在你面前言之凿凿的皇上，在剪除外患，荡平内敌后，也会纠结天下兵马对抗于你。由此引得战火纷飞，而你，力挫劲敌，胜算微小。我若给你，岂不成了天下的罪人，岂不是害你刀头舔血？哪里担得起母仪天下的中宫之尊。”羽若没有放弃。
可她的这番话，却引来镇帝的冷笑和嘲讽：“天下之势，何须你一个妇人担忧？朕封你，你便是中宫之尊，朕废你，你便是阶下之囚。什么母仪天下，什么不可侵犯，都是你妄想罢了。”
“皇上为何废我？我漠北救驾回宫，此次平乱出力，德行无亏，问心无愧。况且我又生了启光，如今是皇上唯一的子嗣。于大乾社稷有功。便是普通人家休妻，都要说明触犯‘七出’哪条，难道皇上的废立竟形同儿戏？”
说到启光，镇帝的眼中显出了一丝犹豫和纠结。但他很快便抽离出来，反驳道：“哪里是唯一的子嗣？朕早有后继之人。”说完，他拍了怕手。三个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众人定睛一看，是康王，带着一个身形玲珑的妇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盈玉先失声喊道：“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妇人见到盈玉，却只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并没有解释什么。
是康王开口道：“这是本朝的大皇子承业，这是皇上新封的辰妃，尔等还不赶紧参拜？”
除了镇帝带来的人，在陈柯的带领下对大皇子和辰妃叩头行礼，剩下的人都惊诧地望着二人，一动不动。
镇帝此时却没有计较这些礼数。他指着那个少年对羽若说：“看到吗？这才是朕的长子。朕还未登基，便与房家的嫡长女生下承业，朕把他们母子藏在康王府，就是保护他们免遭后宫恶毒之人的迫害。我遵从先帝旨意，从没想过立异族所生的皇子为继。皇长子由朕暗中训导，亲自教授，业已成才。你们终究是白忙一场。”
镇帝嘴边挂着得意的笑，转向黎勋：“你看，我大乾根基深厚，辰妃便是我真正属意的中宫。你何必与一个自身难保的废后纠缠。她与她的父亲一样，为了自己的地位，野心，根本不会顾忌你的感受。”
突然出现的承业和辰妃，把启光顺理成章的继位人身份击碎。也令羽若的中宫之位更加岌岌可危。
殿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盈玉，她冲着所谓的辰妃喊：“姐姐，你不是康王妃身边的女官吗？这一切不是真的！”
那个面色惆怅的妇人却开口说：“承业是皇上的长子。”
羽若的心中瞬间转过很多念头。未雨绸缪，留下一个血统纯正的继承人，这倒像是镇帝的行事风格。而目前的形势很明显，无论是镇帝、自己还是黎勋，身后都有成千上万可调动的兵马。三方对阵，中间之人的选择瞬间便会左右局势。
“黎勋，你要知道，这九华里的秘密来自赤狄。你也知道，姜乾帝城府极深，早就对楚翎八子偷梁换柱。他费尽心力守护的秘密，真的那么容易泄露吗？这九华里的秘密真的准确吗？真的对你有用吗？会不会又是一场骗局，亦或，是一个被骗的错误。寻亲的办法，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何必执著于此？你又何必为了不可确信的东西，背叛自己的内心，违背自己的信念？追随一个杀妻灭子，枉顾人伦的皇上？该被废的是他。天下需要心怀仁德的圣明君主，他不是！”
镇帝怒吼道：“你这是忤逆，你这是谋反！”
黎勋立在镇帝和羽若中间，有些迷茫，有些无措。
那个承业忽然跳到羽若面前，挥舞着拳头喊：“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父皇已经废了你，你还不快滚开，让位于我母亲？”
黎勋本能地拦着了他。
羽若定定地望着黎勋，说：“大乾的将来，只能寄望于我的启光。”
这句话令承业更加狂躁，手脚挥舞，叫骂不止，若不是黎勋死命拦着，他早就对羽若动手了。
黎勋忽然觉得好累。他大喊了一声“够了！”便把那个躁动的少年狠狠地甩在了地上。辰妃立刻扑上去，扶起承业。承业似乎被摔蒙了，失神地坐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黎勋身上。他的决定才是关键。
又是盈玉挺身而出：“既然皇上和皇后意见相左，我夫君的决断可左右天下大势，那我夫妻二人不得不深思熟虑。如此说来，我也是货真价实的王妃之尊，我以楚王妃的身份要求二圣，先许我们回府，给我们一天时间，好好商议，再做回复！”
她说是请求，却不等任何人的答复，拉起黎勋就走。
镇帝伸手，想拦住他们夫妻，却终于克制，没有继续纠缠。
而羽若，只对盈玉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再无他话。
就这样，黎勋夫妻出宫而去。
镇帝带着康王、辰妃，拉起承业又回到凌云台。
椒房殿又复平静。
马车碌碌，黎勋与盈玉默然而对。
忽然，身后有快马追来。盈玉撩开车帘，只见来人是骑在马上的喜兰。喜兰下马，拦住黎勋的车头，探身进车内，对夫妻二人朗声传话：“黎大人，娘娘说，大人要找的答案，就在夫人身上。夫人的叔父若能透露一二，一切谜团尽可解开。娘娘还说，几位皇子的下落，一定不会无迹可循，先帝既然用了掉包计，必然会做一番巧妙安排。娘娘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想法，她让大人去查查突然冒出来的后援军将领。”
黎勋蓦地打了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