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两夜后,他们到了延京。楚驳的大帐。
所谓大帐,是在一片草原上搭起的一片毡房。围绕着楚驳居住的超大毡房,还有百十座他的亲支近派,朝中权贵的帐篷。
羽若和镇帝被关押进一座破旧狭小的营帐内。四面透风,地上铺着一张薄薄的毛毯。但好歹,给他们松了绑。隔着营帐的卷门,他们还能偶尔瞥到外面的情景。他们看到有门口有四五个人把守。营帐虽破小,却可以看到楚驳的大帐,可见地处重重包围之中,守卫森严。
过了一会儿,把守送来两碗饭菜,竟然还冒着热气。这一路来,羽若和镇帝都没吃过热食。虽然仍是难以下咽的糙米烂菜,两人已觉得吃得很香甜了。
有过了一会儿,守卫又宋磊一桶热水,两套楚翎的衣裳。命他们洗漱换衣。镇帝抖开那些衣裳一看,粗麻布,窄袖宽裤,没有外袍。这是楚翎最低等的奴隶所穿的衣裳。饶是他再忍耐,也禁不住怒火冲天,一把把衣服摔在地上。
守卫冷笑一声:“哼,这是我们大王的命令。若想活命,最好乖乖换上。”
守卫说完转身而出。
羽若轻轻掀起卷门向外张望,只见几个守卫钻进隔壁的营帐里喝酒去了。帐外暂时无人。也是,这样冰天雪地的漠北,身处大帐中心,也不怕两个方向不辨的人跑了。
终于,羽若可以和镇帝聊上几句。
没等羽若开口相问,镇帝先开了口:“看如今的情势,楚驳无非给我安排了三条路。一,杀了我。昭告天下,为前线助威,为楚翎壮势。二,将我带到战场,要挟田永退兵,甚至投降。三,将我作为筹码,要求大乾割地赔银,大肆勒索。”
羽若的眉头紧紧皱起,无论哪一种,都令她心惊胆战。
“依我看,楚驳选择第三条路可能最大。”镇帝接着说,难为他面对生死一线的局面,还能如此淡定地条陈结果,分析局面。
“为什么?”羽若紧张地问。
“你看着延京。看起来兵强马壮,毡房连排。但比铁漠如何?比我大乾如何?”
“那自然是无法与我大乾相比。即便是铁漠,漠北最繁华的城寨也尽在境内,咱们一路走来,沿途的村落也数不胜数。这样比起来,延京不过是个驻扎之地,萧条破败得多了。”
“正是了。楚驳最想要的,既不是我的性命,也不是前线的大胜。他需要的,是大量的粮草银钱。虽说他恨不得一口侵吞大乾,但他心中也清楚。如我大乾以举国之地相抗,他也难成事。这样想来,还不如多要财物,再壮队伍,等他真正纵横漠北之时,才能与大乾一决胜负。”
“那便好。无论他要什么,为了赎回皇上,宁王一定会妥善安排,悉心周全的。”
“不,”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亲征之前,朕早就将所有事情交代明白。其中,也包括,如我落入敌手,我会寻机自尽,而宁王会按照我的旨意,不顾敌人要挟,立刻另立新君,与楚驳死战到底!”
“什么?!”羽若大惊!她没想到镇帝竟然是这样安排的。既然他算无遗策,既然他洞悉人心,怎么会为自己设计一条绝路!
镇帝握住羽若的手,阻止她继续惊叫和质问,解释道:“任何计划和谋略,都要根据情势而变。朕不愿意做大乾的罪人,既然我不能前线杀敌,壮我军威,那还不如以死为谋。可想而知,朕一死,楚驳手中便没有了筹码。而我大乾哀师必胜,反而能振作起将敌人赶尽杀绝的斗志。这样算来,权衡利弊,朕还是得大于失。”
忍了一路的羽若终于克制不住大哭起来,她哽噎着说:“皇上,你不能死,你一死,就什么都没了。还计较什么得失,利弊。何况,宫中现在只有丽妃的四皇子,若立他为新帝,有谋逆之意的孟家必然势大,德才不足的丽妃必然专权,这对大乾来说,哪里是什么好出路呢?”
镇帝将羽若抱在怀里,似乎想开口解释些什么,但到底还是忍下。他一边为羽若拭泪,一边嘱咐道:“朕心意已决。我死以后,你便以为我送葬为名,要求回去大乾。到了那时,楚驳背负天下骂名,未必不肯。再说,你还可以亮出赤狄嫡公主的身份,他已经与大乾为敌,如今与铁漠这个盟友的关系也告危,未必还敢继续得罪赤狄。你将我葬在阴山,之后,也别回宫里了。回赤狄,回你的父王母后身边吧。”
这就是镇帝对自己和对羽若的打算了。
不得不说,他是个令人钦佩的君王。身处这样的绝境,尚能如此缜密安排,细心谋划。最重要的是,面对死亡,他尚能勇敢面对,坦然处之。虽有不甘,无奈,也不会毫无恐惧和后悔,但最终还是选择了舍生取义,舍弃自己的生命,为大乾赢得最大的利益。而对羽若,他没有任何苛求,只要她平平安安回家,回到族人身边。
镇帝的镇定和气度令羽若从恐慌和悲伤中冷静下来。不得不说,如今的情势,镇帝的安排并无不妥。
但羽若尚有不甘!她迅速地思考着,难道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难道自己真的要和皇上天人永隔了吗?既然每个身在局中之人都有着自己所图,既然各方势力都各有顾忌,难道自己就想不出破解之道吗?
现在的局势很明显,楚驳如果想杀皇上,那天夜里,就可以动手。既然山高路远地将他们带回延京,便是做好了以皇上的身份与大乾博弈的打算。镇帝的分析不错。镇帝有着君王的骄傲,他不想沦为被敌族利用的傀儡。可镇帝一旦丧命,天下局势大变,各方角力,身处阴山外,还未成大业的楚驳未必能如愿以偿。
“皇上,你觉得,楚驳真是一个没有谋略的狂徒吗?”
对于羽若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镇帝心中却早有答案:“你莫看他行事乖张,看似狂悖,其实他步步为营,颇有心机。当初,他号称为了夺回爱妾杀入漠北,令天下人不解。而今看来,漠北之行,他不仅彻底剿灭了自己族内的敌人,且借势与铁漠和大烛结盟,卷土重来之时,已然不是往日光景。而当时黎勋来使,无论如何,他也从大乾占不到什么便宜。对于他来说,拿捏住几个使臣也毫无意义,若斩尽杀绝,还会引来天下人辱骂。所以,他权衡之下,还是打着营救的旗号北去了。”
“既然如此,事情便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羽若从镇帝怀中起身,来到那桶热水前简单地梳洗起来。她并没有捡起镇帝丢在地上的楚翎衣裳,而是打开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包裹,换上了贵妃华服。
虽然只能粗粗梳洗,也没有脂粉修饰,但天生丽质,青春年华,穿起那身华服,她立刻变得明艳动人。
“爱妃!”镇帝的目光中闪现出惊诧和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