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从凌云台散去，羽若亲自送太妃回到永安阁。
两个人关起门来说私房话。羽若忧心忡忡地问：“姑姑，托梦之说从何而来？哪里来的龙子？”虽说宗室子弟陆续而来，但若说起镇帝的血脉，目前宫中也只有已经年近五岁的四皇子了。
贤太妃笑笑，说：“许她丽妃成日装神弄鬼，就不许哀家有佛祖托梦吗？至于龙子……”贤太妃拍了拍羽若的肚子说：“想要有，自然可以有。皇上下落不明，大乾总得有继大位者。你没有龙子傍身，一个前朝妃嫔，怎么在后宫立足？”
几句话惊得羽若从绣墩上跳起：“姑姑，这个玩笑可开不得，即使上一次我扮做有孕的样子，可也从未亲口承认过自己怀胎啊。如今你红口白牙当着众人宣布出来，这叫我怎么收场？”
“莫急！”贤太妃一把拉住羽若，用力把她按坐回去，与她促膝而坐。太妃双目灼灼，紧盯着羽若的一双眼睛道：“这个时候，你可别错了主意！皇上才走几日，你若真有心，一切都来得及。你与黎勋本就情投意合，如今朝局动荡，丽妃不得人心。只要你拿定主意，顺利怀胎生子，姑姑自然有办法让这个孩子成为名正言顺的继位人。姑姑虽不能说在朝中一呼百应，但老臣们还都给我几分薄面。何况，黎勋手握兵权，谁敢造次？”
羽若终于明白了太妃的意思，这个令人措手不及的计划听起来充满了诱惑，可在羽若看来，全不可行。即便有黎勋的兵权，老臣的支持，姑姑的谋划，但是，她不能做这种对不起皇上的事情。
“姑姑，我不能那么做！”羽若回答得斩钉截铁。在这个问题上，她不想给太妃留下任何可回旋的余地。她决绝的口气让太妃明白，羽若已然情根深种，让她借种怀孕，在她看来便是背叛皇上，这难如登天。
“唉，”贤太妃似乎并不意外，她把羽若拉到窗前，向她努了努嘴。羽若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两个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的妇人正跟在一个宫女身后，往后殿而去。
“我本做了万全的打算，特地挑了两个有宜男之相的民间女子随我回宫。反正，咱们要的不过是一个健康的男胎，有了这个孩子在手，才能与丽妃一搏。这件事只有你死我活，成王败寇，什么道义，什么感情，在生死成败面前，都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羽若听了这话，只觉心上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般，疼痛难忍。她最看重的事情，她最在意的人，让她在尔虞我诈的后宫得以负重前进的那份光明，原来不值一提？她无力在姑姑面前强撑，连日来的恐惧、忧虑、殚精竭虑和此刻的打击令她泪如雨下。太妃爱惜地将她揽入怀中。羽若索性放声大哭，她不知道该怎样让太妃明白自己的愁肠百转。
其实太妃都明白。羽若进宫不久，她便有此担心。一份来自帝王的炙热爱恋和倾尽天下的宠溺呵护，哪个初出茅庐的女孩能够抵挡得住呢？但她要让羽若明白，现在这个危机时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一步踏错，命运再难翻转。
“羽若，姑姑知道你心中苦，但，此时不争，便是满盘借输。你一旦成了无子无势的前朝妃嫔，在这后宫便再无翻身的可能。到那时，赤狄便会视你为弃子，罗金夹处两强，毫无依仗，处境只会更加艰难。而你到时，有心无力，只能默默老死在这后宫。为了你心中的那份坚守，你觉得值得吗？”
“姑姑，我不能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所以，我请姑姑回来坐镇后宫，主持大局。而我，要去往阴山，寻找皇上，把他救回来。”
这一次，轮到贤太妃目瞪口呆了。这是一个比她借种生子计划更加疯狂的计划！
“你疯了吗？胡说什么，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能远赴战场，你又有何力量解决皇上？更何况，皇上久无消息，已是凶多吉少了！你不能再去白白送命了。”太妃紧紧拉住羽若的手，仿佛怕她从眼前消失了一样。
“姑姑，当年你嫁来大乾，是不是曾经女扮男装，跟随先帝出征？”羽若竟提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贤太妃点点头，思绪也被她拉倒了多年以前。自己当年也是这般花样的年华，也是这般不认输的心气。她再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羽若，仿佛看到，自己当年也是这般倔强的神态。
“那一场大战极其凶险，但先帝还是大获全胜。先帝带着姑姑回宫以后，姑姑，那以后你在后宫处境如何呢？”
贤太妃已然明白羽若的意思，她叹了一口气说：“是，自那次回宫以后，先帝对我更加看重，晋我为贵妃。他本就厌弃狄后行事嚣张，自那以后便命我掌管后宫之事。先帝待我，确实情深义重。”
羽若满含笑意地听着这段往事，显然，她也期待着这段后宫佳话能够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你不同！”贤太妃却不想她沉溺于想象：“先帝能征善战，少有败绩。何况当时大乾一呼百应，无人争锋。如今的皇上从没经历过战场，他音讯全无，凶多吉少，哪里是你一个弱女子可以扭转乾坤的？”
“我相信，皇上没有死。”羽若脸上的泪水还没擦开，眼中却闪烁着希翼的光。
“你相信？”太妃口气清冷，显然不为所动。
“皇上御驾亲征，在前线失踪，无非三种情形：一，被敌方所俘；二，已经战死；三，被困在敌方或其他险境中不能脱身。若他被俘，敌方岂能不以此要挟，大做文章？怎会封锁消息，到现在都不让大乾知道？若他战死，被敌方所杀，就算敌方不知他的身份，我方岂能不知情？何况皇上虽在前线，但绝不会真的身先士卒，上阵杀敌。他若战死，除非大乾全军覆没。可前线战报，我方虽多有败绩，却没有一败涂地。所以，皇上失踪，最大的可能便是真的失踪，与我方将士失去了联络，没了消息。双方开战，皇上身边另有亲卫军保护，想必是亲军为了护驾，在混战中误入了敌军的后方。切断了与我方的联系。如今这对亲军困于敌境，不敢贸然行动。一来亲军不过百多人马，不敢在敌境轻易暴露行踪。二来，也是担心暴露行踪后，前线将士受敌方挟制，进退两难。故而，才那么久都没有消息。”
虽然羽若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太妃却不敢全信，她提醒道：“你毕竟不在阴山，这都是你的臆测而已。”
“是臆测。但我还有七八分把握。一来，是宁王一直按兵不动。丽妃撺掇着众人立储，他却召集宗室子弟搅浑这池水。他虽未明言，却一直安排小队人马不断潜入敌境搜寻，想必，他与我的猜测大致相同。二来，有一个人陪伴在圣驾身边，有他护驾，我对自己的臆测，便又多了几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