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勋每日都会往玉林关去打探消息。第三日,他回到城中落脚的地方,却发现羽若在发遣散银子,打发一些人离开。
“这一路艰难困苦,一心一意尚且未必能一路同行,不情不愿的,何必强求呢。”羽若对黎勋解释道。
黎勋注意到,被遣散的,是队伍中几个心猿意马的。这些人一路以来,怨声载道,进了康平城以后,更是叫苦连天。说实话,是前方胶着的战况令他们完全丧失了信心。强敌逼境,大乾尚且难以自保,边境封锁,队伍寸步难行。哪里还能奢求顺利营救圣上回朝,享受有功之臣的荣耀呢?他再细看,有几个是京畿守卫里,家世良好的世家子弟。戍守京畿的任务虽然艰巨,但好歹都与家族亲眷同处一城,如今千里奔波,前途未明,难免打起退堂鼓了。还有几个,是贤太妃派到队伍中做杂役,可想而知,太妃当初也是许了许多好处给他们的。但境况渐险,又受人挑唆,也便不想再往前走了。倒是宁王派来的大内侍卫,一个个都还沉得住气。
如此一来,队伍便少了十多人。其他不论,伺候的人少了,黎勋很是担心羽若会不便。
“无妨,咱们那么大队人马要过境,岂不是更加艰难。到了眼下这一步,哪里还能讲究那么多呢。”
黎勋见羽若心意坚决,便不再劝说。精简人马,少些三心二意的人也好。而事实上,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打算。
“我发现,玉林关的守卫在悄悄地换防,从楚翎人变成了铁漠人。今日去和昨日见到的队伍已然不同。看来,铁漠有心夺回对玉林关的掌控。铁漠与楚翎之间的联盟,并非坚不可摧。”
“可知为何有此变故?”羽若直觉,这是个对自己有利的消息。但她不敢确信,很想确认背后的原因。
“我想,这是楚驳行事太过霸道所致。两族开战,他拉来铁漠和大烛助阵。但如今战况胶着,形势暧昧,再坚固的同盟都会生出嫌隙。如若不能快速拿下大乾,那两家如何瓜分战利?而铁漠,一直地处楚翎、大乾交界,常年与大乾互开利市。大漠物产匮乏,铁、盐、绸布、陶器都依靠利市上与大乾商户交易所得。而大乾则以这些东西换取铁漠的骏马、毛皮、玉石。平时看起来,双方各取所需,并没谁高谁低。但战时一到,双方的优势劣势便显而易见了。大乾可以暂时不要马匹、毛皮和玉石,这些东西,毕竟不是老百姓过日子的必需之物。不过是贵族巨富拿来消遣的东西。但铁漠离了盐、布、陶器,百姓过活便有了诸多不便。何况,打起仗来,更需铁器。更何况,之前铁漠人与大乾生意往来颇多,从中谋利不少。如今却被楚驳断了财路,心中自然不忿。”
羽若点头。她从小熟读经史子集以为,罗金王还特地命人教授她经济之道,算学要术。只因罗金是产金之地,商贾云集。天下贸易吞吐,银钱往来,多在罗金之境。否则,以罗金之弱小,又如何能常年夹处两强呢。罗金王希望羽若能尽掌产金之都的强盛之策,能借商贸之力,扭转国力。所以,黎勋所说,她深以为然。
如今看来,前线,田大将军用兵稳健,并没有被楚驳打乱阵脚,战事久拖。对外,楚驳依旧嚣张强悍,气势逼人,一副与大乾血战到底的架势。内里,急等着瓜分战利的同盟却已然动摇,毕竟,这场战争卷入了四方人马,各方都有牺牲。谁又会甘心白白地付出呢。
“明日,你便带小队人马前去玉林关打探。看看是否有机可乘。先带三车盐和各种谷物过去,探探铁漠人的口风。”
财帛动人心。从来都如此。要在绝境中找寻一条出路,总得有所行动和作为才是。
第二天,黎勋带着十来个人,押着三车货物出发了。傍晚回来,车上货物已空。
即便性情沉着如黎勋,也不免露出得意之色。
“说通了。把守玉林关的铁漠副慰已然答应,放咱们入关。”黎勋知道羽若等得心急,连忙把战果报上:“我一亮出那三车货物,铁漠人已经按捺不住了。我对那个副慰说,我们是大乾的商队。每一季,都来利市买卖。不想这次赶来,竟被困康平,大批的货物滞留边境。眼看损失惨重,难免心中焦急。只要他放咱们进入,咱们自会找到往年做生意的熟客,尽快完成交易。哪怕少赚几成,也在所不惜。他一看到咱们带去的东西,成色上好,都是铁漠如今紧缺的物品。口中便有些松动了。后来,我又答应再送他三车货物。他便喜笑颜开,约定明日凌晨关城下取货放人。”
“他没有怀疑你的身份?咱们带的货品和商队的人马,看起来也算是巨商了。如此招摇,他竟敢私下通融。”
“依我之见,也算不得私下了。我与他谈妥,佯装回城,其实,又藏身在暗处观察。这一天中,陆续有商队、商人找上前去。毕竟,被困在康平城的商队、商户多着是。之前利市繁盛,多少人依此为生。虽说打仗,很多人放弃来交易。但货已压手,来碰碰运气的人也不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便是两族之间打得你死我活,各自境内的百姓也总得继续过活。这也是人之常情。铁漠既然不惜违抗楚驳的意愿夺回玉林关,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虽然铁漠不敢明目张胆大开利市,但暗暗放一些商人入境,解决物资匮乏的问题,又有何不可呢?”
既然如此,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唾手可得的机会。这一晚,羽若和黎勋安排人马早早歇息。第二天,天未放明。他们便带着人马货物,整理妥当,直往玉林关而来。
一切都很顺利。那个副慰虽然抱怨了几句,怎么那么多人。但看看他们货物充实,到底舍不得吐出送到嘴边的这口肉。让手下,仔仔细细翻查车马,登记人头,准备放他们入境。
查到羽若所坐的车时,手下不由惊呼:“怎么还有女眷!”
副慰听到叫喊,急忙赶过来看。他往车内一探头,只见一个妙龄女子在侍女的陪伴下,安坐车中。她穿着半新不旧的寻常衣服,戴着厚厚的帽子,披着一领蜜色织锦斗篷。一张粉面的一半,都藏在斗篷高高的兔毛围领下。虽未施粉黛,半遮俏颜,但那气韵神采,已是惊为天人。
“你下车来!”副慰指手画脚道:“外族女子一概不得入关!”
黎勋不由头皮一炸,真是怕什么,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