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看来，楚后水裳是一个任性之人。明明婚约在身，却不顾一切跟随楚王子而去。或者，她是个情痴？一片真心，全为楚驳？”羽若一时之间不好判断，这是一种任意妄为，还是所谓痴情女子。
云妃一阵冷笑：“若说我这个姐姐有所谓的真心之爱，那她最爱的应该是自己。是金银珠宝，是华服丽裳。说到底，她只爱风华绝代的自己。毕竟，大娘在我家一直备受父亲宠爱。亲生母亲言传身教，令她坚信，只要有绝世的容貌便能得到男人的挚爱。这份爱能让商家女变身城主夫人，也能让城主女儿变身大楚后妃。而牢牢抓住这份爱，荣华富贵，甚至皇后之位都指日可待。虽说从小我父便延请名师，教授我姐妹诗书典籍，琴棋书画，但姐姐只在歌舞上颇下过一些功夫。对于其他课业根本无心研习。只在她看来，花容月貌，舒喉柔骨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她一意孤行，追随楚王子而去，无非是看在楚翎在漠北日益强盛的地位，当然，一个年轻强壮，有勇有谋的王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强于身宽体胖，年近半百的西突国国主。至于其他的麻烦，她并不在意。”
“即便她不在意，难道月宛城主不曾劝阻？你们全家上下没有阻拦？”羽若很纳闷，即便水裳自己愚笨，不明事理。难道周围就没人给她分析利弊？
“姐姐的性子就是这样，她想得到的东西，一定要不顾一切地抢到手。何况那时候大娘刚刚过世，我娘刚被扶正。姐姐心中正不痛快。她不惜与楚王子生米煮成熟饭，纵使父亲千般劝阻也是无用了。况且，对于小小的月宛城来说，楚王子也是不能轻易开罪的人物。”
“即便她与家人之间有些嫌隙，后来所做之事也太过狠绝了。西突虎视眈眈，怎可令楚王弃你们而去。她从小便是如此乖戾的性情吗？”
“我也没想到，我们整个家族都没想到。被楚王救回来的水裳性情大变。如果说她之前只是骄横任性。那么，回来以后，她就好似变了一个人。行事跋扈到令人难以忍受，又疑神疑鬼，拒人千里之外。我们心中明白，想必她在西突受了不少委屈，少不得小心应付，她又有了楚后的名分，所有人都拿出谦恭无比的态度对她。但谁也没想到，危机时刻，她绝情至此。”云妃说起那段往事，又忍不住怒气上升。
“那么楚王待她如何呢？”羽若一语中的。将王上的宠爱视为生命大事的水裳，到底被什么事情激怒着，刺激着呢？
见羽若有此一问，方才还怒容满面的云妃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算起来，姐姐被掳到西突国主那里，滞留的时间，总也有半个多月的光景。尽管大王快马加鞭地赶到，不计后果地开战，从她失踪到接回月宛，前前后后总也耽搁了些时日。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姐姐一口咬定，期间一直被西突国主关押在死牢里受尽折磨。但她回来时，只是神情略显憔悴。身上并无伤痕，依旧光彩照人。甚至，看起来还胖了一些。要我说，凭她说出大天来，十多日远离大王，在一直对她垂涎不止的西突国主身边，发生了什么，还真不好说。她又不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恐怕，大王对她所说也是将信将疑吧。”
羽若听到这里，不由跳起身来。她直觉，终于抓住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云妃被她吓了一跳。见她神情严肃，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你确定？大王对她在西突国的经历将信将疑？难道你亲口问过楚驳？”
“我怎会愚蠢到开口相问？只是……”云妃说到这里，又开始犹疑起来。
“娘娘，切莫有所顾忌和隐瞒。”羽若看着云妃这个样子，心中已经猜出了个大概，但她仍然希望，能得到云妃的亲口确认。
“只是在那之后，驻留在月宛的大王便常邀我见面。父亲亦表明态度，愿意让姊妹二人同侍楚王。随后，姐姐便变得更加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我也陪伴大王有些时日，我能感觉得到，大王夺回水裳，首先是为了彰显英雄气概。当然，也是借此击溃叛贼，壮大楚翎。但夺回的女人是否还值得真心疼惜，他自然心中有数。”云妃终于不再碍着颜面，实言相告。
羽若心中颇为震惊。水裳毁弃婚约，夺了本来属于妹妹的名分，固然可恨。但眼前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妹妹，趁虚而入，使得姐姐与楚王之间嫌隙日深，令回归的楚后惶恐不安，手段也堪称一流。正所谓杀人不见血。如此说来，月宛城被血洗的祸事，水裳确实难逃干系。毕竟在她看来，妹妹横刀夺爱，父亲乐见其成，眼看自己地位不保，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都不奇怪。
在这场纷争中，楚王的态度至关重要。羽若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一个突破之处。顺着这个思路，她又问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即便被救会后，恩宠日衰，但楚后之前毕竟承宠多年，为何至今无子？”
“这又怪不得旁人了。是她自作孽，断了子女缘。你那日见到姐姐，觉得她身上最打眼的是什么？”
羽若略作回想，答案脱口而出：“楚后身姿格外柔魅，尤其是楚王出现以后，她曾倒在楚驳怀中。那份柔若无骨的妩媚，腰肢灵动的姿势，不是一般女子拿捏得出来的。”
“是了，是了，她自从跟了楚王，便一直服用软灵散，故而身轻骨柔，你还没见过她跳起舞来的样子呢，当真是纤柔动人，令人着迷。”
“这软灵散有何不妥？”
“世上之事岂能尽善尽美？那药能令人筋骨舒展，最宜练习舞蹈中的柔功。且异香扑鼻，沁人心扉。女子服用之后，姿态柔媚，香气袭人，面对这样的女子，又有哪个男人能不动心？只有一点，服了这药，经络大乱，伤人根本，女子便难以坐胎。即便怀胎，也容易因此药伤及胎儿，导致胎儿筋骨俱毁，死于腹中。”
“难道楚后自己不知这药性之毒？”
“她自然知道，但是，有些东西一旦成瘾，便再难戒掉。据说大娘当初就因为服用此药，打下了一个成形的男胎。在那之后，尽管父亲仍对她宠爱有加，她却在生了水裳之后再无所出。大王不止一次夸奖过姐姐的柔骨媚姿，她又怎舍得不吃来固宠呢。”
羽若心中浮现出一个词：饮鸩止渴。这个水裳，真如云妃所说，最爱的是自己的绝代风华，她对于自己的“美”，有一种走火入魔般的痴狂。可惜，她浅薄的见识，狭隘的心胸，令如此绝世的美貌，如此窈窕的身段，都变成了自戕的毒药。见到羽若，她第一眼关注到的，不过是一身大乾礼服。几番交锋，她听到了不过是一番威胁。说起九华，她只当是一件世人争抢的珠宝。面对楚王，她却一味以色侍人。
世道轮回，有些毁灭和失败，是因为德不配位，才不堪用。
“这软灵散，是哪里配得？”羽若已经在心中开始计划。
“说来好笑，这药是我家一副家传的秘方，又被大娘加了松根、丁香等香体之物制成。”
“那么，娘娘也知道这药的配方？”计划开始步步成形。
“自然知道，这在我家中也不是什么秘密。可是，我娘一直告诫我，不得用这些邪门歪道蛊惑夫君。夫妻相处的长久之道，绝不在于这些媚术。”
羽若不得不在心中称赞这位已经过世的城主夫人。云裳能有如今的心智才干，必定离不开这位母亲的谆谆教导。
“你确信，楚后的房中也有此药？”
“自然，她虽对我十分避讳，但我只要看她的行动给身姿，闻到她身上的那股异香，便知道，她从未断过此药。”
“楚王可知道她服用此药？”
“她对大王说，那份体香不过是因为她从小调制花粉香料而成。以软灵散柔骨之事，更是被她瞒的密不透风。她怎会承认自己最受大王喜爱的柔媚之态是源于药力呢。且这药性阴毒，也不该是一个皇后该用的。为此，她还威胁过我，为了在后宫安生度日，就要闭紧嘴巴，不要走漏风声。”
“娘娘你便当真任她威胁吗？”
“左右是坏她自己的身子，再柔媚的姿态看多了也腻了。我何必多此一举？”
不得不说，云妃该沉得住气的时候，一丝都不会做错。
“那么，除了你们姐妹，可还有外人知道这个药方的出处？”
云妃神情黯淡地叹了一口气说：“本来在家中无人不知。但毕竟不是什么得意的事情，传出去有损城主的威严，所以对外人，我们全家一直闭口不提。即便是一直痴迷此药的大娘，也不愿承认自己的魅力是药力成就。如今，月宛城灭，家破人亡，知道这个药方出处的，这世上，也就我们姊妹二人了。”
谈到此时，羽若心中已经有了全盘计划。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些香体之物，是否会伤害你腹中的胎儿？”
“那自然不会。当初加入香体之物不过是锦上添花。软灵散柔骨的药性和伤身的毒性，都与后加的两味药毫不相关。”
“那么，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