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嗅觉不差。”晏容宣特特选了个背对溪兰等人的位置，脸上挂着的笑容也消失了，压低声音道：“多谢冷三小姐。”
他神色变得这样快，冷叶琳一怔：“何故谢我？”
“若没有冷三小姐查出了皇兄谋逆之事，皇上如今必定还会心疑我。”晏容宣的神色又变回了远山皑皑冰雪的样子。
冷叶琳却听不出他是好意还是恶意，当即道：“我只是循着线索查下去，没有别的意思。”瞧着晏容宣这副模样，冷叶琳只觉得，即便自己有再多关心，也不想此刻展露在晏容宣面前，谁叫他是个冰块儿脸。
晏容宣丝毫不在意：“今日请冷三小姐来，只为了感谢。”他缓缓斟了一盏茶：“且请冷三小姐慢饮此杯，我已在宫中逗留甚久，该走了。”
他说走便走，折扇一摇，便从琼花楼前另一条路离开了，冷叶琳看着莹莹碧色的茶汤，轻轻抿了一口，齿颊留香，幽香在舌尖轻轻滑过，果真是好茶。
却见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瓷瓶，难道是晏容宣所留？冷叶琳想起，他方才离开时，确实袖子从桌上拂开，瓷瓶下还压着一张字条，冷叶琳小心地将字条拿出，只见上面写道：此香份量极重，常用可使肌体倦乏无力。
冷叶琳在瓶口嗅了嗅，是更为浓烈的露凝香的味道，她将瓷瓶和字条一起揣入袖里。
晏容宣突然加重了露凝香的份量，想来别有深意，想及此处，冷叶琳敛起袖子，走出琼花楼，下一步，她得除去段红药，若段红药常以露凝香挟制自己，来日必定会出事，想及此处，冷叶琳暗暗下了决心，她得让段红药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一抹冷意滑过冷叶琳的心头。
溪兰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娘娘，如今天冷了，奴婢该去制器坊取些冬衣回来了。”
冷叶琳眼眸中起了微澜：“冬衣？”
溪兰轻笑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冷叶琳一向心思敏捷，少有呆愣之时，是以溪兰觉得有些古怪，冷叶琳曼声道：“都这个时候了，河口的水患应该没了吧？”
“啊？”溪兰一时不知冷叶琳在说些什么，冷叶琳却回过神道：“没什么……你去拿取冬衣之时，也多取些料子回来。”
“这是自然，娘娘如今得宠，皇上都说了，多少好料子随着娘娘取呢。”
冷叶琳淡淡笑道：“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宫墙下埋了多少红颜枯骨，今日是本宫得势，来日却未必了。”
溪兰听得冷叶琳话中带了不祥之意，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待回到未央宫，冷叶琳屏退了众人，只召了黄成玉上前问道：“如今水湄殿修葺得如何了？”
“回禀娘娘，那些内监也就是随意修修，水湄殿原先就布置奢华，还用得着修么？只是偏殿年久无人居住，填点人气罢了。”黄成玉眼睛滴溜溜一转：“娘娘是想怎么修葺？”
“段氏不日便可被封为美人，到时要住在水湄殿的偏殿。”冷叶琳忽而一笑：“我记得……原先宫里得了疫病身死的宫娥，都是在外苑烧成灰，才丢到乱葬岗上的？”
黄成玉眉心一跳：“娘娘说得不错，都是如此……都是在外苑的烧火场烧死的……如今那儿还有些蛇虫鼠蚁，日。日嚼着那些宫人的灰烬呢。”
“你在害怕。”冷叶琳轻笑一声：“黄成玉，你在害怕什么？”
“奴才……奴才猜不出娘娘想做什么，因此害怕。”黄成玉好容易止住了身体的哆嗦：“往日奴才多多少少能猜到娘娘在想什么，今日猜不透娘娘提起烧火场是为了什么……奴才刚进宫时，先皇还在位，有一年，疫病爆发，奴才也得了疫病，那时奴才还没死，他们便想烧了奴才，若不是师父拦下了，奴才如今也就和那些灰烬一般了。”
“你深知疫病之可怖，所以才怕本宫做出什么事儿来，是么？”冷叶琳微微侧头，她看着黄成玉脖子上，一条条青筋弹跳着。
黄成玉突然跪下，死死咬着牙口道：“娘娘想做什么，奴才都能陪着，奴才不怕。”
冷叶琳微微一怔：“为什么？你不是很害怕么？”
黄成玉摇摇头道：“只要是娘娘的事儿，奴才便不怕。”
这句话中竟隐隐透着情义，冷叶琳听出这一两分情义，心中便有些说不清楚的意味，半晌方道：“黄成玉，多谢你。”
黄成玉头埋得极低：“娘娘不必如此，有什么吩咐，奴才照办就是。”
“本宫知道，如蛇虫鼠蚁之流，最容易传染疫病，本宫想让你捉一笼老鼠来，放入水湄殿的偏殿之中。”冷叶琳只求尽速说完，她怕自己若说得慢些，便会心软，便会留下段红药这个祸患。
黄成玉垂下眼睑：“娘娘所言，奴才已经明白了，一定会为娘娘办得妥帖。且奴才听说，制器坊新制了一批矮榻，段美人新入水湄殿，总要换些新的摆设……”
若都换成矮榻，段红药坐在上面，必然更容易被咬伤，冷叶琳一时间弄懂了黄成玉的心思，良久，她才启唇：“黄成玉，我的谢意，全然出自真心。”
“娘娘不必如此。”黄成玉躬身，慢慢退下，轻轻阖上殿门。
他缓缓在出内苑的甬道上走着，一路上，夜色已深，黄成玉走到了内监厢房，守在门口的小太监道：“黄公公，今日不用在内苑值守么？”
黄成玉一言不发，直接推门进入，曹祈坐在厢房最深处，淡淡地瞧了他一眼：“成玉，有什么事儿，便和师父说罢。”
“师父……咱们这些阉人，若能喜欢人该多好啊……”黄成玉的眉眼一黯。
曹祈一惊，眸中一道冷电定在黄成玉身上：“你喜欢昭容娘娘？”
黄成玉默然垂首：“师父，我知道自己不配，可是……”
“甫一见昭容娘娘，我便知道，这女子是个劫数，是个劫数啊……”曹祈缓缓起身：“罢了，罢了……成玉，师父知道你心里苦。”
他脸上漫过两道浊泪：“成玉，可是昭容娘娘唤你去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