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成玉依旧垂首：“此事成玉自己去做，绝不会牵连到师父身上。”
黄成玉垂着头，一言不发，曹祈长叹一声：“罢了，成玉，师父年纪大了，有些事说不着你了，但你记着，今日出了此门，师父便再也无法护着你了。”
黄成玉重重地磕了三下头：“师父的教诲，徒儿记下了。”他缓缓站起来，推开厢房的门，外头的月色如洗，黄成玉慢慢朝烧火场走去。
充斥在鼻腔里的胡烟味道终于淡淡消散了，黄成玉再也没有回头，只见眼前飘过一张纸钱，泥土都被灰烬浸成了油腻的黑色。只听几声夜枭的笑声，黄成玉身上汗毛一立，但还是往前走去，不多时，他走到一个小门前，只见那门破败不堪，几声沉郁的咳嗽打断了黄成玉的沉思，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道：“是谁来了？”
黄成玉先跨进门，再将门阖上，只见这小小的房间里，却有一张巨大的罗床，床上躺着一个赤发赤须的胡人老者，他下巴上挂满了胡子，纠结成一团，看着虱子在老者的须发上跳来跳去，老者将自己的下半身藏在棉被中，呛人的烟气从炉子上缓缓飘荡过来，黄成玉轻咳了两声：“不认得我了么？”
胡人老者摸索着从床上坐起来，往旁边的火折子上一吹，点亮一盏烛火，他看着黄成玉的脸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半张脸忽而一笑，而另外半张脸却有些僵硬：“原来是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黄成玉挺直了腰背：“我师父对你有恩。”
“那又如何？”这胡人老者的官话说得极好，半分胡腔也无。
“所以我今天来想求你一件事，给我几只染了疫病的老鼠。”黄成玉直接了当地说道。
那胡人老者的眼球缓缓转了转，里面竟透着几丝蓝幽幽的寒气：“染了疫病的老鼠？呵呵，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黄成玉缄默不答，那胡人老者却发出如夜枭一般的笑声：“哈哈哈哈，准是宫里又有人要害人了是不是？”
黄成玉依旧一言不发，胡人老者的眼球又转了转：“你将架子上的盒子取过来。”
黄成玉依言走到架子旁，架子之上血迹斑斑，还有不少生锈了的剪子，短刃，钩子等东西。黄成玉一件一件看过去，他终于发现了那胡人所说的盒子，这是个瓷质的盒子，在这个房间里，算是难得的干净东西了。
胡人老者阴恻恻地笑了笑：“你最好垫张布拿这东西，不然你若得了什么疫病，我可不会救你。”
黄成玉伸出的手顿住了，他从袖中拿出一张方帕，垫在手中，才拿起了那小小的盒子：“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他将盒子放在床边的案几上，以便老人能拿到。
胡人老者十分沉重地抬起胳膊，黄成玉一怔道：“你的手，怎么会……”
“半年前，我已经中风了，如今身上的麻木之处越来越多，已经半个身体不能动了。”胡人老者勾了勾半只嘴唇：“不过你放心，你想要的东西我一定能给你。”他指了指盒子道：“垫着布，将这个盒子打开。”
黄成玉依言行事，只见盒中竟然是一块血块，他心中怔愣，手中却将盒子拿得稳稳的：“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那些得了疫病的老鼠的血……”胡人老者笑得更加诡异：“你瞧瞧上面那些白点……呵呵，那就是引起疫病的东西……可惜，我已经没法再做什么了……我只有一个要求，待我死后，你要将这个盒子好好保存，这是我多年的心血。”
“我答应你这个要求。”黄成玉想也不想，便应下来。
老者的眼睛微微眯着：“你答应得倒痛快，难道不怕死么？”
“我若怕死，便不会来找你了。”黄成玉将盒子盖上：“你的老鼠在哪儿？”
老者缓缓从被子下摸出一把挂满了铜绿的钥匙：“打开那个小门，随便挑一笼子，也够你用的了，不过我可提醒你，此事风险极大，弄不好，你也会染上疫病。”
黄成玉摇摇头道：“我说过，我若怕死，便不会来找你了……”他拿起钥匙，却又道：“若你死了，这世上该没有任何人能治得了这种疫病了吧。”
胡人老者咯得笑了一声：“呵呵，只有一个人可以……不过这是我多年精心培育的精粹，即便是他，也得多思量几天，等他想明白了应对之策，只怕该死的人早已经死了。”
黄成玉将瓷盒揽入袖中，走到旁边的铁门旁，一股难闻的膻腥气扑面而来，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又打开门，老鼠的吱吱声不绝于耳，黄成玉却还是定睛瞧了瞧地上的老鼠笼子，挑了一笼健硕些的，拿了出来，只见这些老鼠体型较一般老鼠为大，双眼竟隐隐透着赤红之色，牙齿也十分尖锐。
“好了，快把这些老鼠拿走吧……”胡人老者缓缓趴回床上，却见黄成玉冷冷地盯着自己，他起先不明所以，过后却露出了然的笑容：“小子，你想要了我的命，是么？”
黄成玉也露出一个笑容：“疫病突然爆发，总需要一个理由。”
老者微微一错愕，继而点了点头：“在你看来，我就是那个最好的理由。”
“不错……”黄成玉看着笼中的老鼠，缓缓往前走了一步，他目光中竟然满是真诚：“我答应你的事，一定能做到，你安心去吧。”
胡人老者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我已经行将就木了，你却不肯留我一条命么？”
“抱歉。”黄成玉垂下眼眸，却在鼠笼上轻轻一拨，一只老鼠窜到了床上，而黄成玉眼疾手快，已经将鼠笼关上了。
胡人老者重病已久，接连几日都没有喂过这些老鼠，老鼠一闻到肉味，立时窜入被中，只见老者眉头深深皱在一起，他僵硬的血肉抽搐了一下：“好……我一生都给了疫病，如今却也会因为疫病而死，真是求仁得仁。”
黄成玉缓缓退到门口：“我说到的，必定会做到。”
黄成玉推开房门，只见胡人老者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化为了蓝幽幽的火焰，凡感染了疫病的人，并不会发作得这么快。黄成玉看着手中的鼠笼，几只老鼠饿得发疯，在笼子里跳来跳去，黄成玉只好暂且现在烧火场找了个地方，暂且将老鼠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