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叶琳轻轻一笑:“你只需若有似无的提点一句,雪梧姑娘闹到未央宫之时,留了一本书在本宫这里,只是本宫一时难以参透。”
“你想引着洛秋山来找你?”徐绛的瞳孔骤然放大,她实在没有想到,眼前娇娇弱弱的昭容娘娘,竟有如此的胆魄:“若是他真的和延年王有关,延年王只怕会对付你?”
“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本宫有何畏惧?”冷叶琳心中却在自嘲,她为自己加了这么多美饰,听来真是令人作呕。
徐绛却信了,她点点头:“昭容娘娘既然已经牺牲到了这一步,那我也愿意供娘娘驱策……只是……只是我们两个女子,真的能做到么?”
日光西斜,静静洒在徐绛的脸庞上,她的脸上浮起一抹犹疑之色,却见冷叶琳露出淡淡的笑意,轻声道:“徐司直不是一直想证明巾帼不输须眉么?这是个好机会。”
“对……这是个好机会。”徐绛深吸了几口气,让她去利用自己幼时的玩伴,她不免有些紧张。
徐绛缓缓步出宫门,甚至还踉跄了一下。冷叶琳的笑意渐渐在唇边凝固,她也是在做一场豪赌,赌徐绛究竟是沉溺在幼时情谊之中,还是当真想弄清楚真相。徐绛鸦青色的衣袍,留下一抹淡淡的影,映入冷叶琳的瞳孔。
每至日暮时,洛秋山总会站在白汀流霜馆的花台上,静静看着粼光湖中的日影,身后传来木梯的吱呀声,脚步声很轻,是个女子,洛秋山露出温润的笑意:“绛儿,你怎么回来了?”
“秋山,你怎么知道是我?”徐绛的声音有些颤抖。
洛秋山笑道:“这里如此安静,我对你的脚步声格外熟悉,总觉得和小时候没有区别。”
徐绛好容易止住声音的颤抖:“小时候,我常常带你去溪边摸螺壳,你那个时候天天就知道读书……有一回被先生用戒尺打了,还埋怨我,是我带坏了你。”
洛秋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下袍:“当时是我不懂,如今才知道,那些才是美好,只是我们很难回去了。”
“秋山,我们可以回去的……”徐绛的眼神如同潋滟的湖光,透着静谧的暮色。
洛秋山骤然一笑道:“绛儿,如何回去……”
徐绛的精神突然放松下来,她瞧着洛秋山的眉眼,仿佛还有着少时的轮廓:“只要我们还在,一样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洛秋山自嘲似的笑笑,将花台上的红烛燃起。
摇曳的烛火在暮色中摆动着妖娆的身段,良久,洛秋山开口道:“绛儿,你随我来。”
洛秋山轻轻拨动着轮车,这种轮车乃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匠人鲁师所制,即便没有双腿,坐在轮车之上,也可拨轮前行,可若要下楼,那必得使用双拐了,徐绛缓缓地跟在洛秋山的身后,穿过一面面屏风。
起先屏风上皆是水墨山水,直到徐绛看到最后一副,那上面是个豆蔻少女,手上停了一只雀鸟,画师用十分细致的工笔,描摹着少女的情态,芙蓉花面,点漆双眸,徐绛的手慢慢抚上少女的面颊,这竟然是她自己……洛秋山清远地笑了笑:“绛儿,我画的可还好么?”
“我一直以为,你不擅画人物花鸟……”徐绛看着画中自己的眼眸,所有的年少模样,在这双眼眸中缓缓地绽放出来。
洛秋山淡淡道:“这世上,除了你之外,没有哪个女子,值得我动笔去画。”
“世上女子比我貌美的有许多……”徐绛轻声道:“我不过是如此平常的一个。”
洛秋山摇摇头:“在我心中,绝不平常。”他缓缓到屏风之间,清俊的脸与屏风的距离那般接近:“发丝……眼眸……鼻子……绝不一样,独一无二。”
烛影摇红,洛秋山的脸一明一灭,徐绛感觉到他仿佛入了什么执念一般,忽而道:“秋山……我不值得你如此喜欢我,我一直将你当作我的哥哥,我的兄弟……”
洛秋山笑容凝固在唇边,半晌又展露笑颜道:“你想些什么呢……我也只是将你当作我的妹子,哥哥为妹子画画,又有什么奇怪的?”
徐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你知道么?雪梧姑娘的事,有眉目了。”她已经打定主意,如此温润的秋山,怎么可能是帮凶,即便试探一二又如何:“雪梧姑娘在未央宫遗留下一本书,只是昭容娘娘还未参透。”
“这倒奇了,那个叫做雪梧的女子,从哪里得来一本书,又为何留在未央宫呢?”洛秋山饶有兴味。
徐绛暗想,这个谎言须得圆满,是以说道:“昭容娘娘说,雪梧姑娘是淑妃娘娘的妹子,刁蛮任性或许只是她装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引起娘娘的注意,好让娘娘代为保管那本书,只可惜娘娘一开始没有领悟这一点,如今却也迟了。”
“这个叫雪梧的女子,香消玉殒实在可惜,不过若真是如此,那书上写了什么,就十分重要了。”洛秋山虽也展现出了一二分关心,但论到底,他置身事外,不过是出于对徐绛的关心才多问了两句,徐绛看到洛秋山这般反应,也彻底放心下来。
“等昭容娘娘看破了,我们自然就知道了,总之,秋山你的嫌疑就可以洗脱了。”徐绛言笑晏晏:“秋山,一会儿宫门就要落锁了,我先回去了。”她转过身,缓缓地下楼,风带着肃杀的寒气席卷而来,她缓缓走过粼光湖,心中满是满足,此生,她能够和洛秋山再遇,真的很幸运。
冷叶琳听着更漏滴落的声音,漫漫长夜,伴她左右的,常是这静谧之中的水声,它的声音,让整个未央宫更寂寥了。
冷叶琳拿起小小的银簪,轻轻挑了一下烛芯,烛火更加明亮。在外殿守夜的窥月也已经睡下了,殿内暗香浮动,不知何时,殿中竟浮起一层暖雾,冷叶琳一个踉跄,她扶着妆台,轻轻坐下。
晕眩来得很快,冷叶琳以手撑着头,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最终跌入沉睡的深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