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氏王朝对能人贤才一向不拘格套地接纳,但若是身有残疾,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冷叶琳不由得有些可惜。
却听徐绛问道:“洛秋山,你的腿究竟怎么回事……”她言语中透着小女儿的撒娇无赖。
果然,洛秋山苦笑道:“你可还记得,我上皇城赶考那一年?”
“当然记得,我还记得,我把你送到十里亭才回家呢。”徐绛再一次露出笑容。
“对,就是那回,行至皇城外的驿站,驿站中的官员告诉我,官道上有落石,砸伤砸死了不少旅人,叫我改走小路。”洛秋山的眸光平静如水,仿佛在叙说着他人的故事:“我听了那驿丞的话,取道小路,没想到遇上了一伙悍匪,他们抢了我身上所有的钱财,本要一刀结果了我,可那悍匪头子却大笑道,想到了一个新折磨人的法子。”
“他们趁着月黑风高,将我绑缚在官道的木桩子上,又从山上退落巨石,生生将我的腿给砸断了。”洛秋山神色平静得可怕。
徐绛却目露恨意:“这伙悍匪当真是欺人太甚,我要抓住他们,将他们绳之以法。”
洛秋山却轻笑道:“这伙悍匪在三年前就已经落网,当年秋后便问斩了,可等不到你这个小丫头去抓他们了。”
徐绛眉头一皱,看着洛秋山空荡荡的袍子:“秋山,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说来是我幸运,一队过路的行商发现了我,将巨石掀起,把我救了出来,这伙行商中有一个胡人,对此道颇有研究,他见我双腿已经粉碎,再无治好的可能,当即告诉我,若留着两条残腿,我剩下的肢体也要腐烂,若听他的话,将残腿削去,还有一线生机。”
洛秋山笑道:“比起性命,两条腿又算得了什么,这个决定,真是太好做了。”
洛秋山转眸,见冷叶琳细细地听着,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道:“娘娘,我同绛儿刚见面,难免有些絮叨……”
“无妨……洛画师好坚毅的性子,即便是吃了麻沸散,那截肢之痛,也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冷叶琳目中带了淡淡的欣赏:“洛画师进皇城那一年,是四年前吧?”
“正是……当年皇上登基,为了选拔各郡县的人才,特地多开了一科,秋山不才,当年颇有些自负,所以才想参加试试,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许是老天也知道,以我当时的学问,根本没有资格参加那一年的恩科。”洛秋山摇摇头:“都是些旧事了,不提也罢。”
徐绛却一脸惋惜,还想再说什么,商九幺却恰好端上茶来:“昭容娘娘,这是今年新制的君山云雾,皇上特赏给白汀流霜馆的,您尝尝。”
冷叶琳划了划茶盏,轻笑道:“只嗅其香,便知道是好茶了,公公有心了。”
听得冷叶琳夸赞,商九幺喜上眉梢:“娘娘,若是得空,可常来白汀流霜馆,洛画师于丹青一道,可说是大家了。”
久不言语的溪兰此时却开口道:“只怕也未必吧,如今最为知名的丹青大家,乃是吴道川。”
她虽然未曾与父亲见面,可骨子里却对父亲含着深深的父女之情,在溪兰的心目中,真正的丹青大家,只有父亲一人。
洛秋山笑道:“这位宫娥说得不错,秋山于丹青一道,实在远不及吴道川,他号称丹青圣手,可说是半点不假。”
溪兰这才盈盈笑道:“洛画师谦逊了。”
冷叶琳淡淡一笑:“商公公,二楼是否比一楼清净多了?”
商九幺虽不知她为何会有此问,却也答道:“娘娘说得不错,咱们在这儿说话,可是打扰不到二楼的,不然画师们如何安心作画。”
“原来如此。”冷叶琳笑意甚浓,她的眼睛缓缓挪到了洛秋山身上:“洛画师既然没有见到那位雪梧姑娘,那是从哪里知道,雪梧姑娘的身影,正好被花台挡住了呢?”
在场几人俱都一怔,徐绛先开口道:“他没看到雪梧,自然就认为是被花台挡住了,这有什么问题。”
“可是刚才洛画师却说,自己一定看不到,本宫想问问洛画师,为何画师如此确定,雪梧姑娘一定是站在花台下的死角,让你一定看不到。”冷叶琳唇角泛起一丝笑意:“若画师没有见过雪梧姑娘,也不确定她的位置,只需说自己没有瞧见便罢了,何须着意提及花台呢?”
徐绛回忆起洛秋山刚才说过的话,若不仔细回味,确实很难发现问题,冷叶琳不待洛秋山回答,续道:“洛画师如此肯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知道,当时雪梧就站在花台之下。”
“娘娘多虑了……”洛秋山面不改色:“刚才我在楼上作画,听到你们说那姑娘所站之处,距离海棠屏风三四丈,我才有此一言。”
“其一,这里有二十四面屏风,占地甚大,每一面的面向都有所不同,商公公虽然说了有三四丈远,但他只是指了指海棠屏风,可没有将海棠屏风这四个字说出来。”冷叶琳轻轻叹息一声:“其二,本宫刚刚问过了商公公,二楼比这里清静许多,你很难听到我们的说话声,除非,你着意偷听。”
洛秋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淡然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从我的三言两语中,便断定我有问题,只怕娘娘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吧。”
“自然……本宫拿不出什么实据,证明你见过雪梧姑娘。”冷叶琳笑意不减:“只不过,天理昭昭,该抖露出来的事情,再如何掩藏,也是没用的。”
徐绛沉吟良久:“秋山……你……真的没有说假话么?”
洛秋山眼神一柔:“我当真从二楼听到娘娘和你在询问商公公,所以才想下来看看,我没有说谎,自然也不怕查。”
徐绛松了一口气,转向冷叶琳道:“昭容娘娘,查案是我们大理寺的事情,皇上虽允许你协理,但查办此事的权力,还在我的手中。”
“这是自然,说到底,本宫已经自证清白,旁的事,也不关本宫的事,若徐司直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只管对照着查下去。”冷叶琳柳眉轻扫:“溪兰,咱们回宫去吧,我想,等徐司直查清楚了,会来告诉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