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兰陵说书人2019-01-09 12:482,594

  烛火萎顿,油灯明灭。

  地室里,玄音着了一身红装,跪坐在冰床前。褐色的木梳拿在手中,轻柔地顺着床上人的发,一下两下……

  世人说,一梳梳到尾,二梳举案齐眉……

  玄音说:“这个愿望真好,但……太重,太重……”

  忽然,冰冷的手被握住,玄音吓的猛地站起来,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似是不可置信,直至那人开了口:“阿音,是我!”

  泪水如同决了堤的江河,迸流而出,她捂住嘴,死命的捂住,仿似怕自己一出声,这样的梦就会醒,这个人依旧还是冷冰冰地躺在那里,不会笑,不会哭。

  那人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玄音,是我,我回来了。”

  “松椤……”她终于忍不住,这么多年的苦,这么多年的累,终于发挥了出来,像是忍到了极致,也忍到了极限,她筑建的城墙现在终于在他面前坍塌消失。

  不知谁从说过,人呐就是个奇怪的东西,你若是讽刺他挖苦他,他就像是个铁做的城墙,水不能淹土不可埋,可若是你安慰他,他却像是海水里的对成的沙堡,不消风吹,海水轻轻一冲,便溃散的无影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松椤终于开了口:“阿音,不要再闹了,快放手吧。”

  玄音止住了哭,声音里还带着嘶哑声,伸手将脸上的泪抹尽:“我不会放手!”

  “这条错路你还要走多久才肯回头?”

  “我为什么要回头?”

  “玄音!”

  玄音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依旧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感,她忽然想起芷颜曾问过她的话,恨他吗?

  她看着眼前的人问道:“松椤你喜欢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松椤没有回答她。

  玄音起身,从他怀里退出来,一字一句问的认真:“你恨我吗?”

  松椤眉头紧蹙,低声唤了一句:“玄音!”

  玄音没有应他,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六年前你就让我放手,六年后你还要让我放手,可我不明白为什么让我放手呢?我从来就没有得到过,我放什么手?你不属于我,从头至尾都不属于,那么为什么要劝我放手?你们每个人都说我错了,可什么是错?什么是对?舍弃小我成就大家才是对?牺牲大家成全小我就是错?可天下那么多人,难道每个都能做到牺牲自我吗?那样天下人很快乐吗?可我为什么没有看见,我看见的是芸芸众生挣扎红尘泥潭不能自拔,我看见的是苍生受苦受灾而不能自救,苦和乐,对和错,真的就是这么定义的吗?”

  她看着松椤,像是第一次看他,又像是看了很久:“松椤,你从来就没了解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了解我,所以你一直认为我都是错的,如果说我这一生做错了什么,那大概就是爱上了你吧。我明知道这是个无底无涯的深潭,可我还是坠了进去。”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左手,缓缓道:“松椤,你还记得我是怎么让你不能再飞的吗?”

  松椤依旧没有说话,赤色的双瞳里透露着一种往事悲凉不愿追忆的黯淡神色。

  玄音看见他的神色,像是没站住退了半步,半晌,凄凉一笑:“你听过绕指柔吗?”

  松椤一怔,猛地看她。

  玄音却没再看他,继续道:“你大概没听过吧,你们是神仙,怎么会听过这个呢?听说这绕指柔和月老的红线相同,若是连在一起了,便有了牵挂,以后的生生世世都不会分离了,不管嫌恶也好,憎恨也罢,两个人都不能再离开了,可如今……”她抬头望向坐在那里的人,“我想要断了这个牵挂……”

  话音刚落,她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把短剑,手起刀落。松椤只感觉眼前一花,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了出来,洒在他的脸上,灼的他心痛不可歇。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奔到她跟前,可脚上的力量在散去,入眼处的白衣下,已是森森然的白骨,触目惊心。他怔了怔,良久,忽然猛地仰天长啸,那一声凄厉无比,震的人心神涣散。

  玄音跪坐在地上,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被他这一声惊吓过度,脸上已是惨白的几近透明。她手捂住断指处,眼中已经没了光,失神地看向松椤,忽然,她笑了,那笑像是佛祖拈花的一笑,声音亦放的那般轻柔:“原来,一切都是泡影,一切都是梦幻,难怪你会劝我放手,难怪你会那样温柔,我啊,真是傻透了。”

  他像是没听见,赤色的眸中降下了红泪,如同朱砂,怵目惊心。他开口,声音嘶哑,字字啼血:“为什么?为什么?既然赐我玲珑心,为何以此顿悟我开窍?”

  玄音看着他,没有说话,指缝中嫣红的血涓涓而流,像是要把这地染成血河,和着他眼角中的殷红,仿佛置身地狱,鬼刹修罗之所。

  他低下头,悲凉一笑,似是在解释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生于神仙道家,生来便有颗玲珑心,世间苦厄,苍生疾苦,我便比别人领悟的多,于是我央着我的父神去求佛祖,封了我的七情,禁了我的六欲,但他说,我会找到一样东西,在那一天我会顿悟开窍……”

  他停下话声,转头看向玄音:“父神命我下凡的时候,我烦透了这个人间,因为觉得它太脏,是人心太脏。我去了许许多多的地方,见过许许多多的人,见得越多,我就越烦这个世间,我不断的加固灵力封锁我的七窍……”

  说到此,他痴痴一笑:“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孑然一身,起码很久的一段时间里我应该如此,我以为那样我可以很开心,但我错了,我以为我要找的东西不会出现了,再也不会出现,可它出现了,却可悲的是,我竟然亲手将它毁了,你看,我竟是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摧毁,毁了我寻寻觅觅了半生的东西。”

  他不再笑,眼神里浮出悲凉,透着彻骨的悔意:“玄音,我带你走吧。”

  可玄音自始至终没有看他,只是迷茫地重复着他的话:“走?去哪儿?”

  枯骨蔓延散成了黄沙,如今他只剩下半幅躯壳,“去哪儿……都好。”

  她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却一直垂在自己的脚尖:“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已经如今这般模样了,你要我陪你去哪儿?”

  松椤伸出手似是想要捉住她垂下的手,却隔得太远,落了空,他怔怔伸着手不愿收回:“玄音,你等我,我可以……”

  玄音摇摇头转过身,一步深一步浅地离开,茫茫然的声音里浸出了冷意,是心灰意冷:“走吧,走吧,我不想等,也不愿再等了,我累了,自此,我放你自由,也放我自己的自由。”

  松椤还要像说什么,可腐朽的力量已经侵透了骨髓,脑袋已经消失,只剩下两片薄凉的嘴唇,上下翕合,他无法看见,门外的她吐出的一口鲜血,染透了长石的青砖,她抚着墙缓缓滑落,殷红的血将她饱满的唇晕的艳丽,她笑着说:“等?我等不起也没时间等了,这样也好,也好……”

  甬道里哒哒哒的行路声来回回荡,玄音托着孱弱的身躯消失在暗色里。

  在他消散成浮沙时,可她没看见那仅剩的两瓣薄唇吐出的一个字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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