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柔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霍云涯,因为所有语言在这样巨大的悲痛和仇恨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不管怎么安慰似乎也是徒劳,就连她自己仅仅只是旁观也觉得悲恸,这迟来的真相令她心如刀割,但方沉最后的温柔却厚厚地包裹着她曾经血淋淋的伤口,令她更多的只是觉得麻木和无力。
她无言地抱紧了霍云涯,霍云涯沉默了一会儿,也回抱住了她,两人就像风雪天里偶然相遇的旅人,只能互相依偎在一起靠彼此取暖,唯有彼此的体温才能抵御这世间所有的寒冷。
第二天,聂柔珠照常上班去了,下班之后她一如既往地赴了方舟的约,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一边帮方舟寻找那只她怀疑根本就不存在的柯基,一边和方舟暗中周旋打探方舟的情况,但方舟的演技实在是太好了,总是避重就轻地回避了聂柔珠的暗中打探,让聂柔珠几乎一无所获。
就在聂柔珠准备打退堂鼓的时候,方舟却笑着邀请聂柔珠去喝杯咖啡:“这几天真是麻烦聂小姐你了,每次我想请你吃饭你却总是婉拒,但如果只是喝杯咖啡应该可以吧?”
聂柔珠下意识想要拒绝,谁知道方舟安的什么心思,但她转念一想,如果她继续言辞拒绝,恐怕就要引起方舟的警惕了,更何况不入虎穴不得虎子,说不定方舟喝着咖啡精神放松的时候,就能让她打听出什么来呢。
于是她故作思考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吧,虽然我男朋友在等我一起吃晚饭,但如果只是喝杯咖啡,应该没有关系。”当然,为了防止方舟有什么预谋,她还是搬出霍云涯来敲打了一下。
方舟笑了笑:“聂小姐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和男朋友秀恩爱啊,就算你男朋友现在不在。”
聂柔珠笑了笑没说话,平心而论,方舟这几天的表现非常正常而有礼貌,就像一个斯文有礼的绅士,言谈有度尺寸分明,绝不越矩绝不僭礼,这样的男孩子无疑很讨女孩子喜欢,她和方舟相处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如果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和方舟相遇,也许会和方舟成为朋友,可惜她一开始就对方舟充满了警惕,不管方舟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觉得方舟别有目的,自然不可能放下心防和方舟成为朋友。
方舟似乎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有就这个话题展开再说什么,只是带着聂柔珠来到了他家附近的一家临街咖啡厅,聂柔珠一开始还是有点警惕的,不过当她发现那家咖啡厅正对着大马路,便稍稍放下心来,不管方舟有什么目的,都不可能在这种正对着大马路的公众场合动手。
方舟显然经常来这家咖啡厅,他微笑着和服务员小妹打了个招呼,然后轻车熟路地为他和聂柔珠各自点了一杯咖啡。
服务员小妹显然认识方舟,看向聂柔珠的目光似乎微含羡慕:“方先生,这是你女朋友吗?”
不等聂柔珠反驳,方舟便笑了笑道:“不是,只是朋友而已。”
服务员小妹眨了眨眼:“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方先生你带着女孩子来我们这里呢,而且还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她显然对方舟很有好感,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看着方舟。
就算聂柔珠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这个服务员小妹对自己那若有若无的敌意,她笑了笑,假装不经意地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服务员小妹顿时流露出了一丝惊喜,然而不等她再说什么,方舟便已经扭头对聂柔珠说:“聂小姐,我们去窗户边坐吧,我经常坐在那里。”
聂柔珠点了点头,却见服务员小妹眼中有一丝不甘,但她本来就只是一个外人,不想对此多表示什么,便跟着方舟一起走到了窗户边的卡座坐下了。
“这里正对着大马路,视觉很不错,”方舟显然经常来这里,笑着为聂柔珠介绍道,“马路对面就是这附近最大的公园,那个公园里的绿化做得不错,我晚上偶尔会去那里散步消食。”
聂柔珠本想暗中记下方舟话里透出的信息,但吃完饭之后会散步这种信息显然没什么意义,只能笑了笑敷衍道:“看来方先生你经常锻炼身体,挺不错的。”
方舟笑了笑道:“也许是因为我爸爸身体不太好,不久之前还进了一次急救室,所以给我敲响了警钟吧。”
见方舟提起了方振华,聂柔珠立刻精神一振,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方先生你提起你的父母呢,不知道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呢?”
聂柔珠说完之后,又怕自己的试探太过明显,笑了笑补充道:“当然,这是个人隐私问题,你可以不答,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但方舟却没有她想象中的警惕,反而坦白地开口道:“我父母经营着一家装修公司,或许你曾经听说过,叫方氏。”
聂柔珠没想到方舟既然毫不遮掩,她装作第一次听说方舟的家庭背景:“方氏?我的确听说过,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一个大少爷。”
“大少爷?”方舟勾了勾唇角,自嘲地笑了笑,“我才不是什么大少爷。”
聂柔珠继续试探道:“为什么这么说?”
方舟沉默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笑道:“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这种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其实我父母关系不太好。”
聂柔珠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居然还有这种事?”她记得她之前看到方舟一家三口合照的时候,方振华和柳翠红看上去夫妻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方舟苦笑了一声:“我没有必要拿这种事开玩笑,除了博人同情之外,开这种玩笑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聂柔珠连忙道:“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只是我听说方、方总和他夫人看上去夫妻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听说?”方舟自嘲地笑了笑,“他们在外人面前当然要表现出夫妻恩爱的样子,毕竟家丑不外扬,但实际上他们早就貌合神离了。”
聂柔珠顿时一愣,她万万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种秘辛,更没想到方舟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告诉她。
“不过准确来说……”方舟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笑道,“是我父亲在飞黄腾达之后有了二心,他虽然没有抛弃我母亲这个发妻,但也只是勉强保持着和我母亲的貌合神离,实际上他却在外面花天酒地到处留情,甚至还包养了几个女孩子。”
聂柔珠瞪圆了眼睛,有些惊讶。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母亲经常抱着我以泪洗面,经常当着我的面痛骂我的父亲,甚至会因为我长得和我父亲有几分相似便动手打我……”方舟面无表情地说着,“但每次打完我之后,她又会抱着我痛哭流涕后悔不已,甚至跪下和我道歉……但是没多久之后,她又会因为父亲犯的错将仇恨转移到我身上,对我大打出手,打完又对我道歉,真是一场恶性循环。”
聂柔珠没有想到看上去就像人生赢家的方舟居然也有这种噩梦般的童年,一时有些惊讶,但因为她依然对方舟抱有警惕怀疑之心,所以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方舟这一番看似掏心掏肺的坦白。
方舟脸上的冷色一闪而过,很快他又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我说的这些,吓到你了吧?”
聂柔珠抿了抿唇:“的确有一点。”
方舟笑了笑:“不过除了这些之外,我小时候过得还算不错,拥有别的小朋友无法拥有的优渥家境,拥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聂柔珠又疑惑了一下,不知道方舟到底想表达什么。
方舟笑了一声,才又继续往下说:“至少在别的小朋友眼里,他们很羡慕我,很想成为我,而我父母在别人眼里也很恩爱,就像一对模范夫妻,只有我知道他们不为人知的一面……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父亲还知道顾忌着我,躲着我,不敢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但随着我渐渐长大,他再也不顾忌我了,也不躲着我了,光明正大把女人带回家,还让我叫那些女人小妈。”
聂柔珠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父亲,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她早就知道方振华是个心黑手辣连亲哥哥亲嫂嫂都能下毒手的人,但虎毒不食子,她没想到方振华居然连自己的亲儿子都……
这样的人说的禽兽不如,似乎都侮辱禽兽了。
“我已经忘了他前后带过多少女人回家,有的时候背着我母亲,有的时候当着我母亲的面,我母亲一开始还会撒泼打滚,扯着那些女人的头发和她们打架,或者当着我父亲的面打我骂我拿我泄愤,但后来她就心灰意冷了,开始冷眼旁观,任由我父亲带那些女人回家,只有没有人能威胁到她正室夫人的地位,她就不管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