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肩井、巨骨、身柱这五处穴道已被封。难不成他还能自行解开我的独门点穴手法？”皂衣人有点不以为然，觉得灰衣人过于谨慎，“而且‘枯毣’已所剩无几，我们得留着点，以防不时之需。”
灰衣人沉吟半响，最后才勉强地点了点头。
“对了，那个‘般若判官’到底是何来头？”皂衣人紧跟着又问了句。
灰衣人想到自己的计划差点流产，不禁摇头道：“此人三番四次坏我好事，手段十分了得。不过他向来独来独往，刚才那个拥有‘天仑之泪’的帮手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
“如此说来，他抢走慧竹和尚，难道也是为了镜州之秘？”
“般若判官已成我们的心腹大患，非除不可。”灰衣人说完，又指着晕过去的宇一航道，“只要他能帮我们辨认出朱雀星君，最终掌握主动权的还是我们。”
“你说得没错，既然纸探花下落不明，金家父子又相继死去，如今的朱雀星君无疑是开启镜州的关键。只是我们暂时不得其法而已。”
‘妙算司的朱雀星君一直都是司徒定的人，连他都认不出。为何他俩会认为我……’灰衣人与皂衣人谈得十分投入，并未察觉到被点了要穴的宇一航已开始回复意识。
宇一航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有股异能，能快速地消解皂衣人的禁制。而这股异能既非‘浮图神通’所具备，也不是来自南宫明珠的‘五惑玄经’，反倒像‘枯毣’与那个金耀岱暴毙时所握，后来又离奇融入自己体内的旧木盒相互衍生而成。
没想到自己会被灰衣人一伙寄以厚望，宇一航干脆继续假扮昏迷，正好籍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从中听取更多的有用的信息。
此时，只听见皂衣人得意地说：“半清秋等人夜袭陵首村不果，导致端木霏羽不知所踪；东方宏主持的‘淘沧海大会’不了了之，却换来宇一航和皇甫鹫去向不明；再加上我们这次在无相禅院的行动，已令司徒定狼狈不堪——只要禹都乱成一锅粥，咱们大可以趁火打劫，届时何愁大事不成？”
“其他人或许不足为患，但般若判官和宇一航不得不防。”
“宇一航已中了‘枯毣’之毒，自身修为恐怕早已化为乌有；而且又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成了过街老鼠。他都自顾不暇，我们没必要多此一举。”般若判官虽未曾见过，但刚才已领教过‘天仑之泪’的威力，皂衣人自然不敢轻视这个敌人。但对于宇一航，他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作为纸探花的传人，‘枯毣’对宇一航的影响未必是毁灭性的。更何况宇一航虽然不耻于司徒定夺了穆延霆的江山，可这回还是接受了司徒定找寻镜州的委托，难保日后两人不会联手。”
宇一航越听越是诧异，他没想到灰衣人一伙竟暗地里参与、甚至策划了这么多事件，几乎达到无孔不入的地步。而且最棘手的是，这股独立存在的第三方势力，显然早就安排细作渗入羲朝以及岚国之内，也难怪司徒定精明如斯，也被他们摆了一道。
换言之，夜袭陵首村、淘沧海大会都有灰衣人的细作。宇一航正奇怪俩人为何并未提及，蒋经天率领神机营追截媒婆与秤手的行动，却听见灰衣人阴沉地道：
“你去通知小白他们，该送蒋经天上路了。”
‘木健邦已奄奄一息，即便能救得活，功力也难复旧观。倘若蒋经天也遭毒手，岂非……’宇一航暗叫不妙，眼皮下意识地颤了好几下。却不料这极微细的举动，立即被灰衣人察觉。
灰衣人先做了个只有自己和皂衣人明白的暗语手势，又继续若无其事地问：“端木卿的事儿，查清楚了吗？”
“如果不是顾朝峰在无相禅院里给她立了个长生牌位，我们未必会留意到这条线索，北方岚国……”
皂衣人的话尚未说完，灰衣人就故意打断：
“把这厮带上，我们且去一下院里的罗汉殿。”
‘端木卿？岂不是霏羽的娘亲？她怎么会和北方岚国扯上关系？’宇一航不知是计，信以为真。
皂衣人半声不响地拽着宇一航的后领，直接拖地往前走去。
宇一航并不清楚对方此举是有意羞辱，只得强忍着痛楚，也不敢吱半生，任由自己的两条腿被一路上的砂石磨得血肉模糊。
幸好不过百来步，就抵达了罗汉殿的左偏厅，宇一航才避免了继续遭罪。
罗汉殿，为无相禅院众僧平日诵经、做功课之处。除了摆有十八罗汉彩塑像的主殿之外，另设左右两处偏厅。右偏厅主要用途是为信众解签、接受布施等等；而左偏厅则是供奉长生牌位之处。
与后庭的碑林不同，罗汉殿的左偏厅是对外开放的，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均都可在此处为已逝去的亲属立长生牌位，寄托思念之情。
“把此物仔细瞧上几眼，就会发现端倪。”皂衣人像丢弃垃圾那样，把假装昏迷的宇一航甩到墙角，然后再上前几步，装模作样地从拿起其中一个牌位，递给灰衣人。
‘连死者都不放过，这伙人真是卑鄙无耻……’宇一航见俩人正好背对着自己，赶紧眯着眼把周围的环境扫视了遍，发现有几个堆满了灰烬的火盆就在脚边。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宇一航猛然将那些火盆悉数踢向灰衣人和皂衣人，漫天的灰烬应声泼洒而出，整个偏厅瞬时视野模糊，难以视物。宇一航则借用双掌的拍击之力，飞快地贴地飞向门口。岂料他刚越过门槛，顺势向前翻滚站起，却惊觉有两个人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想不到往昔纵横沙场，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宇大都督，如今竟然落魄到要借物逃遁的境地，真是可悲又可笑。”
“你俩是故意的？”见灰衣人和皂衣人好整以暇，显然是早有预备，宇一航意识到自己吃了对方的晃子。
“我原先还在好奇，天底下除了你，到底谁还懂纸探花的‘浮图神通’呢。”灰衣人冷声道，“更令我意外的是，你竟然会用南宫世阀的幻术以及易容术。看来这些年你待在陵首村，花了不少心思去研究旁门左道。”
“你到底是谁？为何对我的事情如此熟悉。”事到如今，宇一航深知再也无法掩饰下去。而且被对方揭穿自己的身份，就意味着南宫明珠亦会被卷入其中。
“从你答应司徒定的那一刻起，你觉得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吗？”灰衣人自认为十拿九稳，对方绝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于是淡定地说，“只要你帮忙解开镜州之秘，我保证，端木霏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对方显然话里有话，而且不像是故弄玄虚，宇一航心头顿时被阴云笼罩。
灰衣人示意皂衣人将牌位扔给宇一航：
“你应该清楚，在北方岚国，除了皇甫一脉，尚有端、贲、禛、元、遮这五大国姓。而岚国的右丞相，向来都由端氏世袭。当年前州野狼谷的伏击战，前任右丞相‘端扬’不但参与谋划，更与岚国可汗一起亲临战场。本来穆延霆在劫难逃，结果却因为你宇一航而功败垂成。”
对于牌位上只刻了‘伊归’二字，宇一航并不理解个中含义。但令他觉得意外的是，这个牌位竟是用‘落檐树’的原木所造。
落檐树，别称幽冥之树，盛产于北方岚国的高原地带。中土的品种绝大部分乃是通过嫁接移植所得。但由于气候以及土壤的差异，中土落檐树存活率不高。宇一航当初为了摆‘凤凰幽’之阵，也是花了极大的力气和心思，从岚国引进近八十株落檐树的幼苗，最后仅有八株长成。
根据《缙云随笔》的记载，每逢月圆之夜，六十年树龄的落檐树，其枝叶会闪现青芒，并衍生出诡异的玄阴之力。不过落檐树通常只有四十年的寿命，即使在岚国本土，六十年的也屈指可数。而皂衣人扔过来的这个牌位，单从表面的纹路来看，起码过百年。
“事后我们才获悉，岚国猎影组织的‘叠影子’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端扬派来中土。”灰衣人继续道，“由于这个叠影子行事谨慎之极，从来不留半点蜘丝马迹。故此不论妙算司，还是我们都不曾对她起疑。直至半年前的一次意外，我们发现端木卿不但是端扬的亲生女儿，更是猎影六子之一的叠影子！”
宇一航当堂面色剧变，此事若然属实，对他而言无疑晴天霹雳。
“江湖上曾有传言，顾朝峰是因为介意端木霏羽并非自己所出，所以一直都没迎娶端木卿。依我看，顾朝峰真正介怀的是端木卿的身份。”灰衣人忽地打个转折，讽刺了句，“在这方面，宇大都督就比中土一刀果断得多了。”
伊、归、落、檐——
心念及此，宇一航也不禁黯然。他想不到灰衣人计中有计，此次为了让司徒定等人脱困，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正应了那句老话——烦恼皆应强出头。
“如果被司徒定知道，你用半息丹去救活一个岚国细作的后代，你猜他会作何反应？”灰衣人指着宇一航伤痕累累的双腿，续道：“与我们合作，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
宇一航叹了口气，改问灰衣人：“媒婆手上的‘枯毣’，可是你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