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梦里桃坞(1)
倒骑云中驴2018-12-24 17:003,532

  “呼哧——呼哧——”

  剧烈的喘息声从嘴里发出,心脏咚咚地跳着,耳边传来欢快轻盈脚步的声音。虽然如此,但芮艿此刻却感觉身体一扫刚刚在山中奔跑的疲惫,如羽毛般轻盈,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像新生的一般,充满活力。

  铺天盖地的黑寂有斑斓的流光划过;意识重新回到了芮艿的脑中。“这是哪?我为什么在奔跑……我要到哪去……”

  “小芮艿!快来!”一个慈祥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芮艿一颤,强烈的委屈瞬间从心里喷涌而出,泪水充满了双眼,她猛地加快脚步向那个声音奔去,嗓子眼里卡着内心的呐喊声,“外婆!我来了!等等我!”

  “小芮艿!快过来!我们回家喽!”微风吹过,阵阵花香袭来。黑暗中,粉嫩的桃花花瓣在空中轻轻飞舞,将外婆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庞映得更加慈祥温柔了。

  “外婆!外婆!”芮艿边跑着边扯着嗓子回应着,她使劲地眨巴着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溢出眼眶。

  亦如这么多年反复出现在梦里回忆中的一样,桃坞村那棵最大的桃树下,白墙黑瓦的老屋正飘着渺渺青烟,隐隐混杂着饭菜的香味,外婆半蹲着微笑向芮艿招手,“外婆带小芮艿回家喽!”

  芮艿张开双手,一头扎进外婆的怀抱,死死地抱住外婆的腿,熟悉的气味和体温让芮艿充满了安全感,她扬起脸微笑道,“外婆,回家吃饭香!”

  芮艿娇小的身躯跟着外婆,笨拙地向前走着,熟悉的水草与泥土的香味扑鼻而来。多么让人念念不忘的气息啊,芮艿心灵激荡。可一个闪神间,外婆的身影却消失不见了,眼前一片空茫。在轻轻飘浮的云雾间,桃坞村——这个梦里的故乡,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如水墨丹青般铺展在她的眼前,令人猝不及防。

  桃坞村的景色,时而是朦胧梦幻的,又时而是清晰凛冽的。比如此刻,芮艿眼前的世界就突然通明澄澈了起来。

  天地如水洗般干干净净,万物在通红的夕阳的照射下,仿佛被加了层滤镜一般。郁郁葱葱的山林在傍晚的微风下刷拉拉地响动着,碧翠中点缀着些许斑斓。数道由山顶冰雪融化而成的白练般的飞瀑挂在千仞峭壁上,它们在山腰被嶙峋的青色怪石分开,又在山脚的缓坡处汇成潺潺的泉水,映着漫天晚霞,沿着布满苔藓的青石古渠奔向远方。

  古渠旁是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石板路的一头是座简陋的木制小屋,这是山谷与外界联络的唯一的车站。车站上空无一人,好像这是一片被人遗忘的区域。但才一晃眼,就来了一辆悬浮舰,车身闪耀着令人窒息的银白色。

  车门缓缓打开。但却并没有人从车上下来。时间仿佛在此刻静置,一切都被定格。不知过了多久,芮艿好似觉得眼睛开始发算了,那车门才缓缓地合上。一眨眼,飞行器消失了,车站又像电影镜头里的布景一样,空旷得让人心慌。

  芮艿打心底里厌恶这寂寥,赶忙别过头去,匆匆地向着村里走去。她的步子变大了,身体也好像长大了些,不再像先前那样跌跌撞撞了,可以轻快地前进了。

  她抬起头来,却迎面撞上了那恼人的薄雾,空气把一切都弄得湿漉漉的。因为村子坐落在山谷的怀抱里,谷口狭窄气流不通,才使得每天的早晚水气蒸腾的时候,山村被罩上了一层薄纱,似幻境、似迷宫,雾蒙蒙的一片。

  若隐若现的浮光中,隐约现出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窄小的石板路有些滑腻,一路向着谷口蜿蜒而去,路的尽头就是那云山雾海里的桃坞村。

  成片的嫣红桃花林伫立在村后的缓坡上,不管是什么时节,都艳丽绽放。芮艿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桃红,鼻子里就飘过了桃花特有的香味。

  正在此时,山风吹过,花瓣如雪一般从坡上落下,淅淅沥沥地飘向谷底的村子里,把那苍翠的青石板路晕染成了一种别样的浪漫。

  夕阳沉到了山的另一边,只露出一丝红顶,原本嘈杂的鸡鸣犬吠随着渐暗的天色安静下来,雾气也散了去。在落日余晖中,村落再度恢复了清明磊落。

  芮艿急急地往外婆家赶,在村里七拐八拐,轻易地摸到了那熟悉的院落旁。门里传来了外婆的声音——

  “芮艿,不准挑食哦!”院子里,桃花依旧。外婆坐在桌前,笑眯眯地看着芮乃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扒着饭。

  “外婆!我要听好玩的故事!”年幼的芮艿坐在小板凳上,奋力地把胳膊够向石桌上的碗和汤匙,盯着外婆的明亮大眼睛里写满了湿润。

  “可是今天还没有到睡觉时间呀!”

  “但我现在就想听嘛!”芮艿的大眼睛转了转,放下饭碗,噘着嘴撒娇道,“芮艿要听好玩的故事!如果不好玩,就不吃饭啦!”

  “好,好,你乖乖吃饭。”看着可爱的外孙女,外婆往芮艿的碗里加了些菜,慢慢地说道:“你一边吃,外婆一边给你讲”。

  “好!”芮艿立马扒了一大口饭,嘴里嘟囔着说道:“外婆你看!我吃了一大口!”

  外婆的眼睛眯笑着成了一条缝:“传说在上古时期,有一个勇士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他觉得世界上没有他做不成的事,于是他就……”

  “他就握着手杖追赶太阳!然后他喝光了河里的水,最后化作了一大片桃林!他叫夸父!外婆!这个我听过了!”

  “那……那外婆换一个,神农炎帝有一个女儿叫女娃,有一天她来到东海之滨玩水……”

  “然后她在淹死后变成了一只漂亮的小鸟,每天都想着用小石头把东海填满,这个故事教育我们要有百折不回的毅力和意志……外婆,这些故事你都讲了一百八十遍了,我都能背下来啦!”

  “好好好,你先吃饭,外婆再想想,”外婆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看着孙女那张古灵精怪的小脸蛋,她沉吟了半晌,缓缓说道:“那今天外婆讲一个你以前没听过的故事,是我们桃坞村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桃坞村里有一个放牛娃,有一天,他放完牛后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回家吃饭,而是穿过小溪到来到了栖凤山下……”

  “外婆!他为什么要去那呀?你不说那里不能去的嘛!”

  “因为那天傍晚的天空很漂亮,到处都是红色的云,这云飘动的很快,跟着了火的大鸟似的。月亮早早的就出现在天空上了,很大,很圆,连上面的山谷都能看到,放牛娃想着站在栖凤山上应该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哇!芮艿都没有看过!”

  “这也是那个放牛娃第一次在桃花坞看到这样的天相,他以前只听村里的老人提起过,他们说……”

  “然后呢?然后呢?他看到月亮山谷了嘛?”

  “嗯……然后,然后他就开始爬栖凤山呀,等放牛娃爬到一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就在想是要继续向上爬还是下山乖乖回家吃饭……”

  “爬!爬!爬!”芮艿胡乱地往嘴里送了几口饭。

  “好,那你得吃饭哦,放牛娃继续爬山……不过当时放牛娃有些累了,就到瀑布下的溪流边找水喝。他正在盛水,突然听到头上有奇怪的叫声,抬头一看,有一只白色的小狐狸正在瀑布旁边看着他呢!”

  “哇!白色的狐狸!”

  “是呀,白色的狐狸,身上还亮着银色的光。小狐狸看到放牛娃在看它,就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跑到了栖凤山深处……”

  “外婆!真的有发着光的白色狐狸吗?我也想看!”

  “有啊,你只要每天乖乖吃饭,等小芮艿变成了大人,外婆就带你去看白色的狐狸……”

  “那拉勾勾!”芮艿伸出自己小手,钩住外婆的手指,兴奋地说道,“等我变成了大人,外婆就要带我看白色的狐狸!”

  不知为什么,“白色狐狸”四个字好像一颗子弹,击中了芮艿的心灵,让她忍不住心神一荡。是什么让她如此振奋?

  桃花飘飘洒洒,却是被初春料峭的寒风吹落的,凌厉地在地上打着滚。阳光还没有照进院子里,芮艿只感到一股冷意。她紧紧地贴着院墙站直,外婆比量着,在芮艿头顶的院墙上画了一条横线,眉开眼笑道,“我的小芮艿又长高了!”

  望着墙上的三条横线,芮艿心里惆怅了起来:转眼已经六岁了,时间过得好快,就这样浮光掠影地度过了最美丽的六年时光……

  一阵苦涩的滋味在她的肠胃间翻滚,搅得她情绪不宁。紧闭的院门被“嘭”地一下推开。芮艿一惊,转身看去,只见一个戴着金边眼镜、身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跨了进来。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定在芮艿身上,仔细审视了她的脸后,嘴角似笑非笑地扬了下,随后又恢复了那冷漠的深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道,“你,跟我回去。”

  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厌恶之情从芮艿心里喷薄而出,她满脸敌意地望着男人大叫道,“我不跟你走!我要跟外婆在一起!”

  那男人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提起芮艿,把她夹在自己的胳膊里,不由分说地向院外走去,任凭芮艿怎样撕咬、怎样拳打脚踢,都无法阻止他的脚步。

  “外婆!外婆!救我!我不要跟他走!”芮艿死命挣扎哭喊着扭头看向老屋。半开的雕花古窗后,外婆那张皱皱巴巴的脸上老泪纵横,“去吧!去吧!他是你的父亲!”

  “我不要什么父亲!”听了这话,芮艿哭的更凶了。

  “小芮艿听话,你该回家了!”

  “我要跟外婆在一起!桃坞村才是我的家!”

  最后,芮艿只看见窗户另一边外婆朦胧的身影,耳边听着她呢喃的劝慰声,“去吧!去吧!该来的,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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