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青萍。
只有一本书名，一个化名，想查清这件案，比上天摸月还要难。
云无心华衣绣服，双翅金冠，三档头气势凌人，玲珑飞鱼护体，又变作了手执春风刀的玲大人。
马儿雄健，蹄声徐徐，顺着江南的冬水，踏过年节的悠闲。
回想起午宴时，云无心得意洋洋的反客为主，将爹爹玩弄于股掌之间，虽然用酒阵镇住了他，玲珑还是不服气。
爹爹是我的，我可以拧他耳朵，揪他胡子，但别人戏弄一句都不行。
于是，七小姐言语悠悠，问向可恶的人：“云无心，你和我爹爹通了几封信？信里都骗他什么了？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互称朋友？”
一连打出三个问题，字字透着寒意，还没开始追查青萍，已经先审问云无心了。
“楚小姐，这些问题，你问过楚财神吗？”云无心低眉轻轻一笑，又用问题回答问题。
这一次，不等着玲珑讥笑他，云无心竟然主动承接自己的问题：“如果楚小姐以同样的问题问向楚财神，我保证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这是什么意思？
玲珑仔细想了想，先前问过爹爹是听了谁的哄骗而种菜，爹爹的确宁可耍赖，也要守口如瓶。
也许，真被云无心说准了，如果这三个问题丢给爹爹，爹爹宁可拔腿逃跑，也不会回答。
星眸冷冰冰的盯着云无心，七小姐娇蛮的哼了一声。
“楚财神，楚财神……”云无心慢慢念着这个绰号，长长叹出一口气，竟然由衷的赞叹：“楚财神，也许是天下第一大智慧的人。”
智慧？
连撒个谎都会马上穿帮的人，还谈什么智慧？
“云无心，你是在骂人吗？”玲珑倒竖纤眉，星眸冒火。
“楚小姐，扬手不打笑脸人，我送过一车厚礼，你何必曲解我的意思？”
哼，谁知道你那一车厚礼，是从哪个官员那里敲诈来的？
说过了几句题外闲话，云无心将言语引回《灯影》悬案。
“在楚小姐与楚财神团聚的时候，我查到一个出钱印书的资客。”
难怪追寻他许多次，却始终打听不到消息，原来我和爹爹玩闹的时候，云无心已经开始查案了，而且查到一个及其有用的线索。
有了资客的消息，就不难追查到笔者本人。
本来迷茫的玲珑，立即有了底气，急忙追问：“资客是谁？”
云无心再叹一口气，回答的如此萧瑟：“是一个炒货匠。”
炒……卖炒货的？
玲珑愣住了，本以为做资客的应该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竟然是个炒货匠。
“就是卖花生，瓜子，榛子，松仁的……炒货匠？”
“还是卖江米条，小麻花，白脆糖，豆沙饼的炒货匠。”
真是……真是废话一筐，让人无语，卖什么根本不重要，何必都数清楚呢？
“楚小姐，追吗？”
查到这种线索，云无心也很无奈，言辞间再也没有了坚定，问的那么犹豫。
不追怎么办？难道还要重新查一次吗？
以云无心的权势和聪明，如果只能查到一个炒货匠，这就是唯一的线索。
“追！”
看似果断决绝，实际没有选择。
还好，炒货匠的居所，并没有远隔千山万水，从大年初一走到大年初七，到了这座城市。
并不算太大的一座城，看看街景房屋，处处雕梁飞檐，却算是比较富裕的一座城。
这座城居于山丘绿水环抱，有林木可伐，有鱼儿可捕，只要手脚勤快一些，日子都不会过得太差。
现在还没出正月，店家们都关着门板，想找一间客栈也很难。
不过，有一扇门却是不会关的——衙门。
这扇门，不是人人都敢闯的，云无心和楚玲珑却没有丝毫为难。
一个是三档头，一个是华衣卫，连皇宫都可以随便进的人，何况踏进一间小小的衙门？
大年初七，权贵从天而降，突然在府衙门前递了牌子。
一枚是缉事厂的牌子，一枚是飞鱼府的牌子，都是皇权之侧的人物，都是知府惹不起的人物。
知府收到通报，也验过牌子，并没有摆下大排场，只是独自一个人去到门口迎接。
知府身穿官袍，虽然浆洗的很干净，但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
人很瘦，眼睛很亮，人已中年，微微胡须。
整个人立在那里，犹如缨枪一般比直，不卑不亢的气势，没有半点谄媚之色。
往往，迎接三档头驾到，至少要有几十人的气派，带头官员不说下跪，至少也要弯腰低头。
这些官场之道，知府却似浑然不知，只是轻轻一句：“厨房正在准备餐食，请两位先到后堂休息。”
不自称下官，也不尊称大人，这知府……
唉——玲珑为知府捏一把汗，还不知道云无心要怎么整治他呢。
后堂的布局装饰很简单，一张圆桌，四把圈椅，一壶热茶，四只小杯。
只留下云无心和玲珑，连伺候茶水的丫鬟也没给配一个。
威风凛凛的三档头，恐怕平生没受过这种委屈吧？
看着云无心沉默无言的表情，玲珑有些忍不住笑，悠悠奚落一句：“云公公，你猜，这知府究竟是瞧不起缉事厂，还是瞧不起飞鱼府？”
“所以，玲大人打算让知府见识一下飞鱼府的威风吗？”
真是会投机取巧呢，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把难题丢回来了。
“欺负人的事，我学不来。”玲珑白了云无心一眼，自斟自饮半盏茶：“云公公这么有天分，为什么支使我呢？”
说了几句闲话的功夫，府里有小厮来请：“餐食已经齐备，请两位用膳。”
这下倒好，知府不来请，打发一个小厮来请，真当缉事厂和飞鱼府是讨白饭吃的。
餐堂，一张桌，两只凳，一壶酒，两盅杯。
桌子上四菜一汤，土豆焖鸡块，生煎腊江鱼，木耳炒肉片，冷拌芥菜丝，中间一大碗葱花豆腐汤，好像淋了几滴香油。
云无心背对门口落座，用湿毛巾净了手，冷冷问一句：“你们知府呢？”
回答这句问题的却是玲珑，几声俏笑，一句奚落：“三档头，小哥引我们到这里就走了，你在问谁呀？”
走了？
云无心回首侧目，果然见到门前空空。
岂有此理，拿我们当叫花子！
心里怒火翻腾，表面却静如止水，云无心提起酒壶，轻轻一笑：“楚小姐，你觉得这桌宴席怎么样？”
宴席？开什么玩笑！
这种菜品顶多算是家常菜吧，而且，在大年初七的时候，估计城里寻常百姓家也吃的比这些丰盛。
玲珑提起筷子，夹一块蜡鱼，看看云无心：“有鱼有鸡有肉，我觉得挺好。”
“玲大人初任华衣卫，恐怕不知道官场体制。”云无心斟了酒，轻轻闻一闻，只觉得酒香淡薄，估计是便宜货，放下酒盅，对玲珑说着官场规矩：“上差到下府办事，一切吃住用物，都由下府承担，这是写入体制中的规矩。”
唉——这种规矩，也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嘛。
云无心说体制，又问了一个问题：“下府承接上差的挑费，这些钱从哪里来？”
从哪里来？玲珑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按理说……是朝廷拨款吧？”
这个猜想，也许是最理所应当的答案。
听到玲珑的回答，云无心却摇了摇头，直接说出体制规矩：“所有的钱，由百姓平摊。”
百姓……平摊？
百姓凭什么请上差白吃白住白拿？
这算什么鬼主意？
“这种荒唐点子，不可能也写入朝廷章程里吧？”
在玲珑看来，这一定是当官的欺压百姓而想出的馊主意，当然不会写入体制中。
云无心的回答，却让人大吃一惊：“这笔钱，名为客金，百姓的税赋里，就有客税……这是开国以来就写入体制中的规矩。”
客金，客税……不就是强取豪夺，搜刮民脂民膏吗？
竟然没想到，朝廷这么不要脸，真好意思写到规矩里。
“客金……也是地方官员的生财之道。”云无心看着拌咸菜和豆腐汤，冷冷一笑：“知府请我们吃这顿饭，也许会征纳百两雪花银。”
“百两？”玲珑放下筷子，蓦然起身，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就这些菜，去酒楼吃，一两就足够了！”
“所以……”云无心扬眉看着玲珑，轻轻一笑：“楚小姐现在还觉得这桌宴席挺好吗？”
一百两雪花银喝豆腐汤？
好个大头鬼！
若这知府，真敢以我之名，横征暴敛，欺压百姓，还真该让他见识飞鱼府的威风！
玲珑抓起春风刀，恨恨问一句：“春风刀，可以先斩后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