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掉的惊马出现在前方，这虽然算不上是上天的赏赐，但至少也值得高兴。
玲珑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荒野小路，临近夜黑。
只有她，和迎面而来的一群人。
这群人的阵势很大，每个人都骑一匹骏马，每个人的手里都有刀。
这群人身着素衣简服，第一眼看上去不像是官家的人。
难道刚刚告别一家灰店，又遇到一伙土匪吗？
如果上天真的这样安排，会不会有点太戏弄？
虽然小路两旁是密林，玲珑却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势单力薄的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支马队的注视下逃走。
索性硬着头皮迎上去，至少有一身飞鱼府护体，希望谁也别找谁的麻烦。
一支马队在夜里行路，当然惹人注目，但孤零零的一个人，与马队狭路相逢，其实更加惹人注目。
玲珑不想惹人注目，但好像一切都在和她作对，马儿认出了旧主，居然撒欢儿的奔跑过来。
马鞍，缰绳，什么都丢掉了，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你弃我而去，你现在跑过来讨好我干嘛？
尽管七小姐在心里和马儿发着脾气，当马儿低下头，将温热的呼吸喷在玲珑脸颊时，玲珑还是像老友重逢一样，拥抱了马儿。
跟随马儿后面的，是那一群带着刀的人。
为首的人，见到马儿与玲珑亲昵，立即皱起眉头，轻轻问一句：“你认识这匹马？”
这人的声音有点阴柔，莫非也是女扮男装的？
借着依稀残阳，玲珑看清了这人的脸，和声音一样阴柔，却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女人。
见到玲珑只顾打量，却不回话，这人有些不耐烦，也端出一副狂傲姿态：“华衣卫的人，居然做宵小之徒，好让人笑话！”
竟然，他能认出飞鱼服和春风刀。
可是，宵小是小偷的意思，怎么刚见第一面，他就说玲珑是小偷呢？
“我该夸你眼力好，还是该骂你眼力差？”既然这人能辨认出飞鱼服，玲珑立即有恃无恐，也扬起轻狂的笑容，反问：“夸你眼力好，是因为你认得出本官，骂你眼力差，是因为……”
“华衣卫，不用再强辩了。”问话的人一声冷笑，切断了玲珑的言语：“这匹马，有缉事厂的印记，我不会认错。”
缉事厂……这群人，是缉事厂的人？
这匹马，的确是缉事厂的马，是云无心给玲珑准备的。
看来，这人没有在胡说。
难怪这人骂华衣卫是宵小之徒，原来他怀疑我偷了缉事厂的马。
“华衣卫，缉事厂的马，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个问题，该怎么答？
之前听表哥说过，华衣卫和缉事厂有许多旧恨新怨，所以水火不容。
现在这种情况，是一个华衣卫遭遇一群缉事厂，而且，缉事厂有理由怀疑华衣卫偷了缉事厂的马……
想想这些乱七八糟，玲珑就有点头疼……
唉——还不如遇到一群土匪呢。
“这匹马，是云无心送给我的。”
想了又想，总得有个答案，不如高傲的说出实话。
“谁？”提到云无心的名字，问话的人立即倒吸一口冷气，脸色也有几分苍白。
果然，云无心是个好招牌，问话的人终于不再狂妄了，生怕自己听错了，俯下身躯，双目切切的盯着玲珑。
“云无心！”这次的回答，又脆又响，灵音回荡。
问话的人点点头，立即翻身下马，回头向马队深处跑去。
这很奇怪，听到云无心名字的时候，这人立即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听错了，确认过了之后，却没有将路让开，也不再追问其他问题。
这只有一种可能，他留下别人看住我，将消息通报给更大的人物。
本来也对，马队行路，大人物不可能走在最前面。
想通了这一点，玲珑只有耐心等待，反正不管是多大的人物来盘问，只管丢出三档头做挡箭牌。
隐隐听到马蹄声音，大人物终于露出真面目。
华丽。
处处都很华丽，就连马脖子上的缨络都很华丽。
虽然大人物没有穿官府，这套素衣也有一身华绣，看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身份显赫的人。
玲珑想到了初见云无心，中秋夜，死太监也是这副死德性。
大人物的双鬓已生华发，也许有五十几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微微泛黄，目光却如盯着猎物的鹰犬。
这双目光此刻盯着玲珑，透出寒光，紧紧逼问：“云无心在哪？”
云无心？他竟然敢不称呼一声三档头，他在缉事厂的地位，一定比云无心的更高。
“你是哪位？”玲珑也流露出秋风般的目色，冷冷反问大人物。
“妮子，你敢问我的话？”大人物轻轻笑了，声音沙哑，像被敲破的铜锣，笑过后，狠狠扔出狠话：“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云无心在哪？”
当大人物说出最后一次机会时，所有人拔出了刀。
刀锋好像魔鬼的血口，已准备好吞噬玲珑的性命。
该怎么办？
如果真正的华衣卫遭遇这种情境，会不会冷硬到底？
看着眼前阵势，玲珑唯有苦涩，竟然不知道该不该拔出春风刀。
就算拔出春风刀，没有半点武功，也只是送死而已。
沉默的时候，大人物已经对玲珑失去了耐性和兴趣，随意哼笑一句：“杀了吧。”
随从扬起了刀，玲珑突然怒喝一句：“天无际！你敢对我放肆，诛你九族！”
这一句怒斥，让所有随从都停了刀，看向大人物。
大人物脸色瞬间骤变，不可思议的盯着玲珑。
没错，刚才性命攸关的时候，玲珑认出了眼前的大人物，是缉事厂的二档头——天无际。
舅舅曾经逐一和玲珑说过缉事厂的两大尊者和四大护法。
虽然没和玲珑说过这几个人的年纪和样貌，玲珑却记得，其中二档头天无际的兵刃是游龙墨枪。
玲珑看到了大人物的腰间悬着一支短枪，是黑色的缨穗子。
刚才那一声怒喝，是玲珑的赌局，她赌自己没有认错人，她赌赢了。
思索过后，天无际皱起眉头，轻轻冷笑：“凭你一个小小华衣卫，怎么诛我九族？”
“天无际，你见过女华衣卫吗？”玲珑扬起下巴，言语间更加狂妄：“我穿飞鱼服，只是因为好玩而已，我的真正身份，你想不到吗！”
这句话不是问题，而是另一声斥责。
这也是玲珑的另一场赌局，她故意将话说得如此狂妄，她赌天无际也许能误会自己是明秀公主。
天无际的目光，始终没有放过玲珑，盯了许久后，轻轻一声反问：“你是想告诉我，你是明秀公主？”
终于，天无际想到了明秀公主，玲珑却不敢断定自己赌赢了。
按理说，一国公主应该养在深宫内，不被男人见到真面目。
但有一群男人，因为身份特殊，却能自由出入深宫，这群男人就是太监。
天无际是太监，而且是地位很高的天监，谁也不敢保证，他究竟有没有见过明秀公主的真面目？
现在天无际这样反问，玲珑的确不好做答，如果答错了话，人头立即搬家。
干脆，玲珑冷冷一笑，演一幕目中无人，希望能够蒙混过关。
然而，能做到缉事厂二档头的人，并不是傻瓜，一把年纪也没有活到狗身上，玲珑问而不答的小伎俩，在天无际这里并蒙混不过去。
“妮子，你知道冒充公主是多大的罪吗？”天无际反手摘下腰里悬的黑缨短枪，笑得那么得意：“如果你只是冒充华衣卫，死你一个就够了，现在你假冒公主……被诛九族的是你！”
这一局，玲珑赌输了。
天无际冷冷看着枪刃，轻轻一笑：“这条游龙，已经很久没有祭过人血了，今天终于可以尝尝少女的滋味。”
玲珑没有动，也没有逃，内心飞速盘算，想再设一个赌局，也许能改变濒死的命运。
“我会先挑断你的手筋和脚筋，再带你回诏狱，慢慢审出你的九族。”天无际低声冷笑，慢慢戏弄，轻轻扬起眉头：“妮子，因为你长相漂亮，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来选，先手筋还是先脚筋？”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先手先脚到底有什么区别？
“天无际，你不能伤我，也不敢伤我！”玲珑被逼入绝境，已经无计可用，只能硬撑到底。
天无际轻轻一抖手腕，将短枪甩做长枪，目中透着杀人的光芒。
“我为什么不敢伤你？”
这是天无际最后的问题，玲珑没有答案。
枪刃对准玲珑的肩头，天无际隐隐一丝狞笑。
密林深处，传来幽幽一声叹息，替玲珑回答了问题：“因为她是真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