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丽已经死了。”夜莺凄惨一笑,在穿梭不定的电闪中,显得说不出的诡异。这最大的案子由此揭开面纱。
司徒朗刀疤随着肌肉一扭,有些不可思议,那个跑腿的明明是青年汉子啊,他冷森森的追问道:“这么巧的?”
夜莺身子动了动,司徒朗一抬手就要扣住对方,但是夜莺慢慢的蹲下来,在纺织用的机杼下,轻轻叩了叩,空洞的声音让司徒朗想到周瞎子的家里,这是地砖的声音也是秘密的声音。
夜莺抽出一块砖块,摸索了一阵,司徒朗借着电闪看见是一张油布纸,夜莺递过来说道:“我许久没有去大雍了,但是既然你能到这里来,说明十三太保肯定出了事了。灵秀和赵丽丽被人追杀,是张元救了下来的,暗中找到我的时候,两人身负重伤。”
她指了指司徒朗手中的桑皮纸:“灵秀和赵丽丽和我一样,当年都是西梁谍司间谍,我决心洗心革面投奔太子府后,便私下劝了这两个人,算是策反也算是给两个丫头一个下半生。”
司徒朗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太子对赵丽丽和灵秀有些亲切,丫头不丫头,侍妾不侍妾,有时候一些私密事情,这两个丫头也会跟在身后,原来是保护太子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太子用人之道,能将敌国的间谍用道这份死心塌地的程度,不得不佩服太子的手段,待人以诚有时候真的攻无不克。
赵丽丽临死前当着张元和我的面,说了太子进驻梅州的情由,同时拉着我的手就说了四个字:“太子死了。”
一道惊雷哗啦而下,震得屋内翁然作响,司徒朗呼吸都停滞了一般,一股浊气堵在心头口水都难以咽下。
“证据呢?她亲眼见到了?”
夜莺摇了摇头说道:“对我们而言,证据不证据还重要吗?我们干的事情,怎么肯能轻而易举让你有证据?又怎么会提交证据?这不是百姓案子,都是见不得光的,难道你还不明白?”
司徒朗克制着心里的冲动继续问道:“那灵秀呢?总不能也死了吧!”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总是觉得夜莺在说谎,太子的遗容他是见过的,分明是太子本人,如果太子五年前就死在梅州,那停放在乾清宫的尸体又是谁?他实在难以相信,竟然有人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如果真是这样,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如今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知道你有胆没有?”夜莺冷不丁问了一句。
“什么意思?”司徒朗微微昂起头,显得有些倨傲而又不服。
“灵秀被捕,作为通敌论处,直接下了黑云郡大牢,过几天就要问斩,你要是真想查,想想能不能通过使馆的门路,悄悄进入大牢亲口问问吧。”夜莺苦笑着说着:“但是你想要想清楚,那是自投罗网,只要你接触了灵秀,肯定会被人盯上,纵使知道了秘密,你也万难回京。”
司徒朗双眼有些跳动不定,摸不准夜莺的目的,对于这个有案底和前科的人,他做不到想太子那般信任,他习惯独来独往,江湖查访走的是江湖路,江湖事江湖了,比在人心叵测的宦丨海中沉浮要方便的多。
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太子才会委任自己前去浙东,而将更加机密和危险的差事交给了夜莺和候鸟,知人善用,这是栾臬对太子的评价。
司徒朗想着临来之时,孟怀清手下谍司的官员说过,如果到了必要时分,可以到柳家巷找汪记米行,他疑虑不定的借着闪烁不定的电闪,看着眼前的夜莺,满脸憔悴,却如释重负。
他不敢相信夜莺的话语,但是心底却已经信服了。但是这个案子到此时才见峥嵘,尽管有所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如此令人惊悚!
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朝中岂不是血流成河?他是个微末小吏,完全不用考虑太多,但是覆巢之下无完卵,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可只有一个。
“你有什么打算?”他转了话题问道。
“哎——”夜莺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知道张元回京,只有死路一条,我劝过他,可是他不听,他说太子之恩无以为报,投敌西梁是为了侧方打探吉祥楼的事情,同时能和我碰头接触,可惜他两件事都只做成了一半就回去送死了。”
“你爱上他了?”司徒朗敏锐的察觉到夜莺语气中的无奈和惋惜,难怪对面这个三十左右青春尚在的女子自称“刘寡丨妇”,应该是为了张元。
“司徒大人,你成家了吗?”夜莺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问道。
司徒朗摇摇头:“没有。”
“那你还是很厉害的。”夜莺苦笑了一声:“都说人生如戏,特别干我们这行的,哪天不是演戏?碰到他是我的运气,可惜我和他都没时间了,也没缘分。”
夜莺拍了拍司徒朗的肩膀,司徒朗石像一般的矗立,可对方传来的一丝温柔却让他内心有些动摇,他想到了陆洋,陆洋看着妻子和孩子的眼神他之前从未理会,直到此时才能体察出里面蕴含的眷恋和柔情。
成个家多好啊。
“司徒大人,朝堂之上尔虞我诈,江湖之中又是人情世故。如果你能活下去,不要学我,找个老婆,安稳过日子吧。就像你刚才问我,以后什么打算?我打算回家,可是到底西梁是我的家,还是大雍是我的家呢?我们做女人的,生在乱世,哪能有自己选择的份儿?现在我想要自己做主,但是太子的恩情和我身上的秘密却又让我无法放下,也无法忘却。”
司徒朗看着眼前的夜莺,刚才还生死相搏的人此刻却让他体味到对方深深的疲惫,她再也成为不了夜莺了,当年的十三太保,各有所长,如今已经凋零的所剩无几,让他也觉得有些心里触动。
“我的归宿就是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就好,哪怕做个小贼,我也愿意。带着所有的秘密,永远的远离你们,远离他们,远离我们。”
院内传来滴答的雨声,那雨声慢慢变大变密,打的树叶泥土响成一片,显得屋内更加的寂静。
司徒朗捏着手中的油纸,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这是灵秀给我的,太子闲来无事就会教他们画画,灵秀人如其名,最聪明,学的最好,她画了那个候鸟的模样。”
慢慢缓和的气氛被这句话一下子激的又变得凝重深沉起来,一阵夜风夹杂着细密的雨幕吹入屋内,钻进司徒朗的领口,激的他浑身一震。
“那个梅州知府有问题,赵丽丽和灵秀藏在暗处,亲眼看见梅州知府深夜带人进屋,随即从侧门走了,他们不敢靠的太近,所以看不清什么,现在想来,应该是把尸体运走。”
夜莺说的平缓而又清淡,但是司徒朗终于想明白了:候鸟是从侧面进来的,按理住所一定保护周全,单独留下侧门,可见梅州知府也参与其中!方便进退。
夜莺转述的灵秀的话语也恰恰应证了为什么蒋三的卷宗里和孔十一口述中都共同的疑点,十三太保被留在梅州,没有随太子回京。
他记忆力极好,对于重要线索仿佛印在心头一般,此时蒋三卷宗里的话语一条条若明若暗的在他眼前浮现着。
“候鸟来之前,太子一切照旧;候鸟走后,太子性情大变。”
“太子钧令模糊……”
“邓六追随太子日久,最熟悉太子言行……”司徒朗陡然想到了这么一句话,瞳仁猛地一闪,晶光乍亮!
蒋三卷宗里说过,邓六是猎户出生,有一手“嗅天腥”的功夫,百步能辨伏兵,尝血可知脉络,闻味可认双生。
他仔细揣摩着这句话,嘴里也喃喃自语着:“闻味可认双生……闻味可认双生……”
一道闪电划空而过,将司徒朗的侧脸映的雪亮,他猛地吸了口凉气,瞳仁早已瞪得要凸出来!
难怪邓六是第一个死的,这个人太危险了,闻味道便能分别孪生兄弟的人物,靠了太子的边儿,一下便能知道真假!当然要先行除掉!
再加上这人第一个生疑,说过“府内有死气”的话语,说明他感觉到太子住所似乎有流血的事情发生,这样的人,万一在言语中泄露分毫被有心人听去,当然不能留着!
十三太保被留在梅州,孔十一单独提押进京,蒋三在案卷里标了“可疑”二字,另外还特地做了一段颇有深意的描述,此刻想来真是更加惊悚:孔十一早年便为太子郎中,太子赴洛,立见孔十一。
“立见孔十一”,司徒朗在隐隐的雷声中不动如山,心中却波涛汹涌,这是太子第一次见孔十一,可是蒋三卷中说孔十一见过太子之后说过太子脉象有异,太子国事操劳,得了慢症,脉象尺滑而浮,如坐舟中,左关凝而沉,饮食不振,所以面色苍白。
他眼前的话语如同乌云缝隙中若隐若现的月牙儿,淡薄入雾却将大地照的蒙然生光:“孔十一见过太子之后,灯下面色红润,似有好转,脉象沉稳平和,此为大疑。”
司徒朗假定夜莺转述灵秀的话语描述是真的,那这个真假难辨的“太子”单见孔十一就用意颇深,这是在试探,看看六耳猕猴,能不能瞒得过‘谛听’,投石问路的用意有时候的确一点就破。
想到这里,后面的就更加顺理成章,杨达精通篆刻,是造假的能手,太子手信一眼就能看破真伪,不能留着;黄江平善于画图,过目不忘,早年专门描绘修改山川地图,眼力只准肯定是明察秋毫,不能留着;“六臂猿”张雷精通暗器,听风辨位,真假太子就算模仿的再像,总不能谈吐语气也一模一样,不能留着;房震……
他想着当时去房震家里查访,被黑衣人偷袭的时候,心里也是一紧,自己本以为是暗查,其实在有些人眼力自己其实就是在眼皮子底下的跳蚤。
房震忠心耿耿,总是给太子去信要求回京,这样的人的确太惹眼了。
而其他几个人,如杨达、黄伦、崔九,或因为可有可无,或因为其他原因,都被悄然灭口,特别是后两人,成名高手死于江湖围殴,简直欲盖弥彰!
案子一环套一环,直到此时,司徒朗脑中散落的珍珠一般的零散线索,渐渐连成一线,唯独两个环节还没有让这个“项链”围城圈。
第一:回京的“太子”是谁?
第二:候鸟如果杀了太子,那候鸟在哪里。
第三:谁是幕后的黑手。
“你要注意一件事情,”夜莺在漆黑之中,语气如涓涓细流,却透着一股神秘之感:“如果你要见灵秀,一定要快去快走,你们现在不是在洛川,是在西梁的黑云郡,你的行踪应该瞒不了多久的。”
这正是司徒朗担忧的事情,孤身前往西梁,身边还有一个陆洋,真的是孤立无援,要是查明了真相却死在异地那和没查没有任何区别。
栾臬的话语犹在耳边:如果你在西梁有了闪失,大雍是不会认的,所以我给你的这个令也不会存档,你要小心。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想大喊一声宣泄胸中的浊气,此刻却只能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翻腾低声说道:“我知道了,你也保重吧。”
尽管眼前的夜莺还担着嫌疑,但是司徒朗还是凭着直觉擅自做了主,他希望放眼前这个女人一条生路,也许是一种冲动,或者是因为内心的某种寄托,再或者是想给自己积点阴鸷,善终就算遥不可及,但是他也是想要的。
“在他离开大雍的那天,我有话想跟张元说,但是没说出口,那时候我觉得我会回去。可当我在这里见到张元的时候,却再也没有机会讨论儿女私情,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夜莺叹了口气,仿佛得到了某种解脱:“所以司徒大人,如果你查到真相,也不要告诉我,更不要找我。因为我想记住你们原来的样子。”
雨声如泣如诉,在隐隐的雷声中将夜色映衬的更加沉重,司徒朗看着眼前模糊的夜莺,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