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天已渐黑,院中的清风时有时无的吹透进屋,掀的机杼上的布匹不安的翕动,发出微微的声响。
司徒朗仿佛被人打了一记闷棍,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怔怔的盯着眼前的夜莺,只觉得心猛地往下一坠,胸口一阵的生疼。
夜莺的话语无异于晴空中骤然炸开的一记响雷,震得司徒朗脑子里嗡嗡乱响。他眼睛有些飘忽不定,一下子想到孔十一当时的的话语:太子不对!
但是事情太过重大,也实在太匪夷所思,他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的抽搐着,问道:“你……你说什么?”
夜莺满眼勒痕的转过来,直视着司徒朗:“太子早就死了,当年的十三太保也不知道还剩几个。”
司徒朗咬着牙砰出几个字:“口说无凭。”他心里塞了棉花似的,胸口都有些气闷:“你都知道些什么,原原本本说出来!”
夜莺闭着眼任由两行泪珠滑落而下, 晚风扶柳,昏黑的室内没有一点光亮,两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就像两个塑像一般,只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这黑沉沉的屋子里,讲述着一件外人从未得知的事情。
多年以后,司徒朗每每回忆此情此景,尽管已经水落石出,但是仍然会感到阵阵寒凉,宛如一场噩梦。
“太子当晚带着随从夜宿梅州,是梅州知府专门安排的住所,里外两院。”夜莺一边回忆着一边慢慢说着当晚的事情。司徒朗站在身边,静静的听,暗自映证着蒋三的卷宗信息和孔十一的口供。
“太子那段时间心神不宁,因为沈复的死太过重大,意味着吉祥楼内潜伏的‘候鸟’很有可能被发现了,‘候鸟’身份太过机要,一旦斩断前功尽弃。”夜莺直奔主题短短几句话便说的司徒朗心里噗噗乱跳。、
司徒朗冷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候鸟的事情我都很少有听说。”他对夜莺的身份不敢一下子全盘接受,万一是套中套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夜莺有气无力的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可以去詹事府司经局找一个叫葛春的人,他会告诉你我是谁,那是太子亲自存档的,你的还有那个候鸟的,都有。”
司徒朗思索着,詹事府是专门负责太子政务、学习的府衙,司经局掌经籍、典制、图书刊刻的收藏,是个极其冷僻的衙门。在哪里藏一份机要是再隐蔽不过的。
但是另一个疑问也让他困惑,按理无论自己还是夜莺抑或是候鸟,应该身份极其隐蔽,不能留有只言片语才对啊。
可夜莺紧接着的话语,一语中的的解释清楚了。
“沈复死后,太子甘冒奇险明着去北线视察边防,实则便衣拐道潜入梅州,他知道此行会有万一,所以临走之前,生怕我们三个日后无法平反,便特地留了备份存档秘密藏在司经局。”
夜莺继续说道:“我原来是西梁谍司的暗探,专门在京城秦楼楚馆作为艺伎结交权贵套取情报,后来因为事发被捉,当时案子涉及朝臣,太子亲自督办,却没有折辱待我半分,而是看我年纪小,劝我姣好年华不要卷入这种是非之中。”
她说到这里想到太子对自己温颜劝慰,平日相处喜怒笑骂和常人无异,甚至还多次劝自己改头换面寻个好人家嫁了。
所有的一切仿佛昨日花,哪怕是一场美梦她也甘之如饴,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西梁的间谍,特别是一线间谍只要被捕,放回去也是有通敌的嫌疑,要么打发回乡自生自灭,要么惨遭审讯生死不如。
太子的话语犹如春风拂面,在她耳边回响:“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夜莺想到这里触动心肠,说道:“像我这样的人,哪有善终的道理,要不是遇到太子我哪有这个福分呢?”
司徒朗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引导着话语:“所以你无以为报,愿意为太子重新潜回西梁?你本来就是西梁的人,不怕被查到吗?”
夜莺微微一笑:“司徒大人,你这就外行了,我原本是谍司的人,司部在都城,这里是黑云郡,我要是想藏,还是藏得住的。”
他一口叫破司徒朗的身份,让司徒朗略感惊诧:“你认识我?”
“你脸上的刀疤太显眼,所以不适合作为一名卧底执行潜伏任务,一个张元信任的洗心院的人,还能知道太子的切口暗号,只有你司徒朗。”
夜莺说的极其平静,在这个日渐漆黑的夜色中,像冰凉的雨水柔润如丝:“你面相太过显眼,不适合执行潜伏任务,所以太子安排你去了浙东,那里是昌平国幼主的故乡,太子一直怀疑吉祥楼掌柜和已经国灭家亡的昌平国幼主有关。”
司徒朗摸了摸腮下的胡子,双眼在黑夜中幽幽的泛着光,眼前的夜莺模糊的只剩一个黑影,让他更加觉得对方的神秘。
“我原先就是西梁的间谍,又是女人,太子一直暗中查访昌平国的幼主的下落,因为事关国本,说句不当说的话,反贼和枭雄往往一纸之隔,昌平幼主只要还在,终究是大雍的心腹之患。”
司徒朗接口问道:“太子进驻梅州那天,你在身边吗?”
“不在,但是有人在。”夜莺呼吸明显有些急促起来,能让司徒朗明显感觉的情绪上的变化,她生疏了,司徒朗心里暗暗做出了判断。
“事发当晚,太子密见‘候鸟’,因为那时候的‘候鸟’被吉祥楼潜派梅州,只有太子知道其身份。”
“究竟见到没有?”司徒朗有些急促的问道,因为无论孔十一的描述还是蒋三的卷宗,都显示十三太保都在院外,院内的房间里,太子究竟见到候鸟没有是问题的关键!
“见到了,当时太子侍女赵丽丽和灵秀,你应该知道他们俩的,专门从侧门将候鸟带了进来,并且直接进了太子住所的厢房里。”
屋外起了风,吹得树柳莎莎作响,污浊的云层将月色遮掩,偶的一道电闪,将屋内一下子照亮,夜莺面色白如窗纸,仿佛厉鬼一般,看的司徒朗毛孔紧紧的一缩。
“也就是说,赵丽丽和灵秀当晚是见过候鸟的。”司徒朗嘴上说着,指节轻轻掐了一下指肚,将人名牢记在心。
现在有三个人见过候鸟,太子、灵秀、赵丽丽。
“据灵秀说,候鸟单独和太子面谈许久,谈到子时左右,城外西梁死士进城作乱,梅州知府带兵前来保护,兵刃入府有谋逆之嫌,知府不敢怠慢,指挥左右在院中保护,自己站在屋外上报敌情。”
夜莺一边思索着一边推敲着当时的情形,虽然没有亲见,但是那人给她的描述就是这样。
司徒朗一一应证着夜莺的描述,最关键是的是夜莺也是转述,中间有没有缺漏却不知道,但是目前开来,和孔十一还有蒋三的卷宗记录是吻合的。
隆隆翻滚的雷声中,司徒朗心潮起伏,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是却又说不上来。
师父的言语又在耳边徘徊:直觉是妙手偶得,不是听风是雨。
“后来呢?”司徒朗继续问道,不知不觉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的凉汗。
“后来……”夜莺深深吸了口气,有些颤抖的说道:“后来梅州知府出来传太子口谕,天亮回京,住所防务由他亲自安排。”
这句话一直让司徒朗心里觉得奇怪,沈复死在梅州,说明梅州肯定不是干净的地方,太子何等身份,怎么可能让一个地方知府担任防务?十三太保反而安排在外?
难道是怀疑自己人里有内鬼?
司徒朗咂了咂嘴,越发的觉得扑朔迷离,只恨没有亲自在太子身边。
懊恼之余,他慢慢的跟着推敲:“也就是说,那个梅州知府没有进屋。一直在屋外和太子说话。”
夜莺略一迟疑,过了会儿有些拿捏不定了才说道:“是灵秀跟我说的,当时也的确是这样告诉我的。”
“灵秀在哪里?”司徒朗猛然一醒,十三太保,现在已经所剩无几,接连的命案都是围绕着太子身边的这几个人,可见自己奉命暗查太子,已经惊动了某些了不得的人物!这么私密的差事,由皇上亲口委派,仅有平策处孙百川和洗心院栾臬进行筹备,竟然还能走风,可想而知那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做到。
他脑中盘旋着自己所能知道的大人物的名字,但是却没有一个敢妄自推断!
离秘密太近,就像飞蛾扑烛,有的事情结果让别人推敲出来最好,否则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难怪自己的师父外号“宫墙柳”,在洗心院多年地位稳如磐石,随风飘舞于宫墙之外,却绝不踏足于内!
这份慎独功夫,真不是随便谁都能轻易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