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量娇小的女孩一把甩开少年的手，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裹挟着一股沉重的滔天恨意。
“即便我无依无靠，我也不需要你丞相府来庇护收留，今日我苏家遭此灭门之祸，都是你们家一手策划陷害的，我与你们丞相府不共戴天，我与你一刀两断，从此刻开始结怨。”
女孩的声音稚嫩清脆，其间自携有一抹江南水乡之地的娇柔之气，话音听起来如黄莺鸣啼，然而其间言语却如刀如戈，干脆利落的完全斩断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的维系关系。
少年闻言面色一滞，神情登时便显现出慌乱，不过如此情绪只持续了片刻，又被他不露声色的收敛隐藏起来。
他上前一步，走到女孩的身前，辩解道自己一直身处于苏家，根本无从知晓丞相府的所作所为，何况苏家之祸事并未有所结论，在主谋没有现身出现之前，女孩不该就这么单方面的将丞相府给盖棺定罪。
“退一万步讲，即便苏家之祸当真是丞相府所为，这又与我有何干系？他们的行径不能代表我的立场，你不该将我与他们混为一谈。”
“父母育你生你，你们之间同宗同源，骨血相连，自成一体。我恨他们，也恨你。”
女孩怒斥之后，待见少年又朝着自己走近一步，她下意识的抽出手中长剑，用剑尖对准少年的胸口，目光间寒意显现，“不要再走过来。”
“走过来又怎样？你会杀了我吗？”
少年反问着她，随后又往前走上了一大步。
森冷的长剑刺破了他的胸口，一股鲜血顺着伤口处流淌下来，只在瞬间便浸湿了他的衣衫。
女孩见此状况吓了一大跳，她神情大变，登时便预备收回长剑，然而剑身却被一只有利的大手给紧紧攥住。
“剑已伸出，为何要收回？你不是要杀我吗？”
少年望向她的脸，神情淡漠缥缈，他就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剑尖划破皮肤的痛意，或许说他根本就对身上的疼痛毫不在意。
他又上前走了一大步，剑身登时便顺着他之前的伤口刺入进了他的肌理，握住剑柄的女孩甚至于都能明显感觉到剑身传来的细微震动。
女孩睁大眼睛，面上冰寒如霜的情绪开始有了寸寸的龟裂，她目光间隐含水雾，一时间手足无措，整个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
少年见状微微一笑，笑意间似是带着讥讽，又像是带着欣慰，其间裹挟的情感复杂难辨，他问：“怎么了，你既要我死，现下我如你所愿，为何要落泪？”
女孩闻言心中愤懑委屈，胸口间的委屈情绪在这样的一瞬间喷涌而出，她大喊道：“我没想杀你！”
“可你恨我。”
“恨不代表我要杀你，我可以不见你。”
女孩说完便是要再次抽剑，可是少年将剑身握得很紧，根本不允许她的抽回。
女孩抬头，正撞进了他冰冷阴鸷的视线里。
“我不允许你不见我，我既然应承你父母的遗愿，我定是要信守承诺，此生好好的照顾你。你既然恨我，那就用这把剑来了结你的仇恨。若我身死，我不怪你；若我存活，你我之仇一笔勾销，你不许再提。”
少年言罢，便是毫不犹豫的再次往前踏进一步，剑尖自他的胸口穿透而过，其尖端自他的后背刺出，剑身间染上了鲜红浓稠的血液，而他的面色在这样的一刹那间苍白如纸，他身形后仰，了无生机的坠地倒下。
女孩想要伸手揽住他，然而他们之间却隔着一寒意凛冽的长剑。
她伸手用力的往回抽出剑身，少年的身形受长剑的余力支撑向前，随着飞溅而出的温热鲜血，少年的身体倒向女孩的怀间，女孩承受不了这样的重量，巨大的冲击使得她失去平衡，一下子撞倒在了地上。
顾不得后背的跌疼，女孩迅速坐直起身子来，她的手抱住少年的后脑，大颗大颗的眼泪接连的坠下，一滴滴的砸在少年的眉骨之上。
泪水顺着少年的眉骨往下滑落而去，一直流淌于他的唇角边，一点点的水渍自他的唇缝往里渗透，少年尝到了眼泪的味道，咸咸的、热热的，有点儿像盐，其间又含着一抹甜。
“不是要同我一刀两断么？那你还……还哭什么？”
少年嘴角划出了一丝的弧度，语气中夹杂着一抹的讽意，似是在嘲笑她的出尔反尔，心口不一。
他总是不会好好的说话，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也亦然如此。
女孩已经没法儿去计较什么了，恐惧令得她放弃了心中的怨恨，她伸手捂住少年胸口前的伤口，然而即便她捂得再紧，还是有鲜血不断得自他的伤口处流淌出来，那些血液顺着她的指缝蔓延到了她的手背，随即逐渐的形成一股血流，一点点的完全染湿掉她的衣袖。
她能感觉到沾满血液的衣袖紧贴在手腕上湿滑感，不住在空气中流淌蔓延的腥甜气息，就如同死神脚步的步步逼近。
“不要，不要死，我求求你了，我已经失去了我爹我娘，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女孩剧烈的嘶喊着，声音中带着哭腔，如同悲鸣的小兽。
“没事……咳……”
少年在说话间吐出一口鲜血来，他自觉头脑昏沉，眼皮沉重，浑身无力来，就如同大限将至，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拉过女孩的手，缓声安危道：“国师说，你我之间姻缘天定，我……我必定不会……会死……”
少年强撑着一股意气说出此话，一时间气息消散，呼吸骤停，他的头颅无力的垂于一侧，就连牵住女孩的手也不得已放松开来。
望向面前的少年，女孩的瞳孔紧缩，心脏犹如被人紧攥住一般，就连呼吸都开始变得那般的艰难苦涩。
“慕东哥哥……”
女孩大声嘶吼着，一双眼眸泛红，其间裹挟着巨大的悲痛。
与此同时，苏水凝一下子便从梦中惊醒过来。
眼眸睁开的一瞬间，她的意识依旧还是混沌的，一时间难以分清现实同梦境的差别。
“慕东哥哥……”
她喃喃自语，想起曾经的那些苦痛回忆，一时之间心生惧意，又带着几分的心悸。
既然沈慕东侥幸存活，他们不该再遇见的。
坐于床间，苏水凝以手抱膝大发呆了一会儿，此刻晨曦的微光透过床幔射入在被褥间，其实还透着些许晨起的寒气，苏水凝身体微颤了片刻，她伸手掀开被褥，正欲起身，抬手间却隐约可见桌椅间坐着个人影。
苏水凝对此心惊，此人似是坐于这里良久，而她却并未察觉到此人的任何气息。
是因为她过于的沉溺于昔日梦境而放松警惕，还是因为此人功力在她之上？
苏水凝迅速的拉开床幔，目光所及之处，正见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的李言昭端坐于桌椅之间，他此刻脑袋低垂，神态平和，正是在认真翻阅着手中的一卷书。
发现此人是李言昭，苏水凝的戒备心消散了大半，只是她念及自己方才醒来时的一声叫唤，她怕李言昭听到之后会产生联想，从而会对某些事情有所察觉。
“公子……”
苏水凝主动出言唤着李言昭，其间声音怯怯的，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显得底气不足。
李言昭闻声抬头，他望向苏水凝，目光间带着一如既往的柔和，“你起来了？”
放下手中书卷，李言昭站起身来，出言解释道：“我来时见你卧床未起，本欲是出门的，不过听得你惊叫呓语，似受梦魇之困，我因不放心，这才留在这里照看于你。”
李言昭在说话间，伸手掀开桌上一个木质的食盒，并在其间拿出一个粉白汝瓷的茶壶出来，倒上一杯热茶在杯盏间，李言昭端着茶杯走近至床边来，将茶水递送在她的手边。
苏水凝看着面前的茶杯中盛着浅黄色的一汪水，其间不住袅袅的往上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有些模糊了李言昭的五官，一时之间苏水凝没法儿从他的神态中看出什么异样，她只能是讪讪的接过茶杯，随即浅浅的喝上一口其间的茶水，酸中带甜，其间隐隐带着一股子的奶香气，喝起来柔滑可口，有种酥甜之气。
“这是什么？”
“青梅茶，之前你曾在酒楼里喝过的。我见你喜爱，便让福伯在家中自制此饮品，他在青梅茶的原料中加了茉莉、鲜牛奶跟酥油，所以喝起来可能口味会越发的趋甜。”
李言昭解释完，又笑问她是否喜欢此等味道，苏水凝点头，又是低头喝下一口茶水。
再抬起头来，她望向李言昭欲言又止，一时间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言昭看出她面色的踯躅与惘然，他轻声一笑，体贴另起一个话题，“我今日过来，方才我过来的时候，正好是碰上了张圣手，他此刻侯于门外，你可方便让他现下进来替你诊治？”